第三十二章·聖駕
【政和二年十一月十五（西元1112年12月6日）】
十一月初，李師師從宮裡帶回一個訊息：宋徽宗聽說了“女子十二樂坊”，想來看看。
那天晚上，她把金翠蓮、玉嬌枝叫到我房裡，關上門，壓低聲音說：“官家要來。不是開玩笑。”
金翠蓮手裡的茶杯差點掉了。“皇帝？”
“皇帝。”
玉嬌枝臉都白了。“那……那我們怎麼辦？”
“演。”我說，“好好演。演好了，惜音閣值十倍。”
我算了一筆賬：皇帝來了，題塊匾，惜音閣就是“御覽”過的戲園子。東京城那麼多戲園，有幾個被皇帝看過？沒有。獨一份。這筆買賣，划算。
金翠蓮緊張得一晚上沒睡。第二天早上，她對我說：“官人，我能不能不上臺？”
“不能。你是主唱。”
“萬一我唱砸了呢？”
“你不會唱砸的。”
她深吸一口氣，沒再說話，但手一首在抖。
接下來的半個月，所有人都在準備皇家專場。
我專門排了一套“皇家版”曲目——去掉《白狐》《梁祝》這種太悲的，加上雅緻的、拍馬屁的。開場《金蛇狂舞》熱場，然後《梅花三弄》《高山流水》《春江花月夜》展示樂坊功底。核心環節是三個：玉嬌枝把宋徽宗的名畫《瑞鶴圖》放大成佈景；金翠蓮朗誦宋徽宗的詩《題瑞鶴圖》；李師師把宋徽宗的詩《梅花繡眼圖》譜成曲，現場彈唱。壓軸用《清明上河圖》，展現東京繁華——皇帝治下，盛世太平。
玉嬌枝畫《瑞鶴圖》佈景，畫了七天，改了十幾遍。
李師師託人從宮裡弄來了《瑞鶴圖》的摹本，玉嬌枝對著摹本一筆一筆地臨。仙鶴的翅膀、祥雲的紋路、宣德門的輪廓——每一筆都要像，因為皇帝認得自己的畫。
我每天去看她畫。她坐在惜音閣的舞臺上，面前鋪著那幅巨大的佈景，拿著筆，一筆一筆地畫。畫到仙鶴的眼睛時，她停了很久。
“怎麼了？”我問。
“仙鶴的眼睛。皇帝的畫裡，仙鶴的眼睛是有神的。我畫不出來。”
我看了看摹本，又看了看她畫的。“差一點。眼珠的位置偏了半寸。”
她改了，再看，還是不對。又改，改了三遍，終於對了。她長出一口氣，放下筆，揉了揉手腕。
“官人，皇帝真的會喜歡嗎？”
“會。這是他的畫，他怎麼可能不喜歡？”
她點了點頭，繼續畫。
李師師把宋徽宗的詩《梅花繡眼圖》譜成了曲。
“山禽矜逸態，梅粉弄輕柔。己有丹青約，千秋指白頭。”她唸了一遍，手指在琴絃上撥了幾下，找調子。古琴起，聲音很輕，像梅花落在雪地上。她彈了一段，停下來，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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