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今宵
【政和二年臘月二十八（西元1113年1月17日），春晚之夜】
定王駕臨，惜音閣的燈籠全亮了。
太監尖細的嗓音還在巷口迴盪，二樓包間的簾子己經掀開。定王趙恆才十西歲，穿著便服，帶著兩個太監和幾個侍衛，從側門進來，上了二樓。沒有人注意到他——觀眾們都在等開場。
金翠蓮站在臺側，腿在抖。李師師走過來，遞給她一杯溫水。“喝了。”她喝了。李師師說：“皇帝都見過了，小王子怕什麼？”金翠蓮深吸一口氣。“怕。皇帝是老的，王子是小的。小的更不好伺候。”李師師沒說話，嘴角翹了一下。
李師師走上臺，舉起竹竿。
“《金蛇狂舞》。開始。”
古箏、琵琶、二胡、笛子、簫、阮、揚琴、拍板——所有的樂器同時響起來。金色的燈光從上面打下來，照在姑娘們的臉上，照在玉嬌枝新畫的《歲朝圖》佈景上。梅花、喜鵲、紅日，紅紅火火。臺下安靜了，所有人都盯著臺上。
定王在二樓包間裡，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拍。
“《茉莉花》。金姐姐，你站中間。”
金翠蓮走到臺中央，深吸一口氣。古琴起，簫進，琵琶進。她開口唱，聲音清亮亮的，像泉水叮咚。“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伴舞在她身後慢慢移動，淡綠色的燈光灑下來，像春天的風吹過茉莉花田。
VIP區有太太跟著輕輕哼。定王端著茶杯，沒喝，聽著。
“《青花瓷》。換佈景，換服裝。”
臺上的姑娘們快速換位。佈景從茉莉花田換成煙雨江南，淡青色的燈光灑下來，像江南的春雨。金翠蓮換了月白色的衣裳，衣襟上繡著青花，站在臺上，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人。“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
玉嬌枝站在後臺，看著那幅煙雨江南的佈景，眼眶紅了。這幅畫她畫了整整七天，改了十幾遍。現在燈光打上去，煙雨真的在飄，江南真的在雨裡。迎兒在旁邊說：“玉姐姐，你又哭了。”“沒哭。風迷了眼。”後臺沒有風。
“《春江花月夜》。琵琶獨奏。”
彈琵琶的孫姑娘坐到臺中央，一束光打在她身上。她彈了八分鐘，臺下沒人說話。琵琶聲像江水東流，像月光灑在江面上，像花影在風裡搖。太子放下茶杯，聽得入了神。
“《白狐》。金姐姐領唱。”
金翠蓮站到臺中央，深吸一口氣。古琴起，簫進，琵琶進，二胡進。她開口唱，聲音從低到高，像一根絲線拋到天上。劉德厚在後臺操縱白狐——白狐從幕布右邊慢慢走入，三拍轉頭，停一拍，尾巴一甩，再慢慢轉回去，三拍，消失在左邊。白狐回頭的時候，時遷切了燈光，暗了一下，再亮。
VIP區有太太哭出了聲。定王在二樓包間裡，沒說話，但手指停了。
“《梁祝》。金姐姐領唱。燈光粉紫色。”
金翠蓮走到臺中央，這次她沒有笑。古琴起，簫進，二胡進。她開口唱，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碧草青青花盛開，彩蝶雙雙久徘徊。”唱到“十八相送”，她的聲音開始抖。唱到“樓臺會”，眼淚掉下來了。唱到“化蝶”，她停了。
臺上安靜了很久。臺下也安靜了很久。
然後，掌聲響起來。不是打雷一樣的掌聲，是輕輕的、細細的掌聲，像下雨。定王在二樓包間裡，輕輕拍了兩下手。
中場休息。觀眾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議論著上半場的節目。VIP區的太太們拿著帕子擦眼睛，還在回味《白狐》和《梁祝》。“太苦了，那隻白狐太苦了。”
“那個唱《梁祝》的姑娘，聲音一出來我就哭了。”卡座區的女工們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有人說《茉莉花》好聽，有人說《青花瓷》的衣裳好看。邊座區的男人們伸長脖子，等著下半場開場。
張貞娘坐在前排圓桌區，跟王義、金老漢他們一起。她也在擦眼睛，帕子溼了一大片。王義沒說話，給她倒了杯茶。
下半場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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