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賣刀
【政和三年正月10日(西元1113年1月至28日）】
慧根堂的生意越來越好了。
五家分店，從馬行街到潘樓東街，從州橋夜市到朱雀門，再到茶湯巷，家家門口排著長隊。買奶茶的、買蛋糕的、買點心的，擠成一團。張三在總店門口吆喝，嗓子都喊啞了。李西在潘樓東街盯著灶臺，忙得腳不沾地。
王五和趙六在州橋夜市那邊，一個裱花，一個調酒，手速快得像殘影。金翠蓮在櫃檯後面算賬，算盤珠子撥得嘩嘩響，一天的流水從幾十貫漲到上百貫，又漲到兩百貫、三百貫。她數錢數到手軟，臉上的笑卻越來越多。
惜音閣也開張了。
潘樓街那間三層的樓，門口掛著皇帝題的那塊“清涼世界”的匾，瘦金體，鐵畫銀鉤，亮得晃眼。二樓是VIP包間，三樓是雅座，一樓是散席。
每天下午開場，晚上收場，場場爆滿。玉嬌枝畫的佈景掛在舞臺上，李師師坐在臺側彈琴，金翠蓮在後臺候場，等著上臺朗誦皇帝的詩。達官貴人來了坐包間，普通百姓坐散席，連門口賣瓜子的小販都跟著發了財。
東京城裡的人說，沒去過惜音閣，不算到過東京。去過惜音閣的人說，沒聽過李師師彈琴，不算聽過曲。聽過李師師彈琴的人說，沒看過玉嬌枝的佈景，不算看過畫。
玉嬌枝的佈景裡，有皇帝的《瑞鶴圖》。皇帝的畫，皇帝的題詩，皇帝的匾。誰敢說不好？
我站在惜音閣門口，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心裡算著賬。慧根堂一天進賬三百貫，惜音閣一天進賬兩百貫。五百貫一天，一個月一萬五千貫，一年十八萬貫。除去成本，淨賺十萬貫。夠養一百個女人的。這筆賬，算得值。
但我要養的不只是女人。我要養的是人。惜花堂西十二個孩子，王進在教，李忠在教。李忠手下那二十多個潑皮，也在跟著練。加起來六七十個人。吃飯要錢，穿衣要錢，練武要兵器，兵器要錢。出門辦事要馬車，馬車要錢，馬要吃草，草也要錢。
什麼都要錢。錢從哪兒來？從慧根堂來，從惜音閣來。慧根堂賣的是甜頭，惜音閣賣的是雅緻。甜頭要錢，雅緻也要錢。錢不是問題，問題是錢夠不夠花。
我算了算，夠。夠花，也夠攢。攢夠了，去清河縣買潘金蓮，去鄆城縣買閻婆惜，去薊州買潘巧雲，去大名府買賈湘君。一個一個買，一個一個養。養好了，都是自己人。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慧根堂。金翠蓮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官人，今天進賬三百貫。”我說：“嗯。”她低下頭，繼續算賬。
楊志的事，是張三跑來說的。那天下午，張三從外面跑進來，臉色發白。“師父，街上有個人賣刀，被牛二訛了。牛二拉著他刀往自己脖子上按，那人一推，牛二就死了。賣刀的被抓了，聽說是楊家將的後人，叫楊志。”
我放下手裡的賬本，站起來。金翠蓮在後面問：“官人，去哪兒？”我說：“去開封府。”金翠蓮沒再問。她在賬本上記了一筆，寫上“楊志，賣刀”，後面空著，等宋惜之回來填數字。
——
楊志站在汴河邊上，看著河水發呆。河水渾黃，嘩嘩地流，從西邊來，往東邊去，不知道流到哪裡是個頭。他站在那兒，站了很久，久到腿發麻，久到太陽從頭頂挪到西邊，久到河面上起了一層薄薄的暮氣。
他不想動。動了也不知道去哪兒。他是楊家將後人。三代將門之後，五侯楊令公之孫。這個身份，他從小聽到大，聽到耳朵起繭。
他爹說，你是楊家將的後人，不能給祖宗丟臉。他娘說，你爺爺你太爺爺都是好漢，你也不能差。他師父說，你根骨好，是練武的料，將來一定有出息。
他信了。他從小習武，弓馬嫻熟，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十二歲那年，他爹帶他去校場，讓他跟一個成年兵卒對練。他一槍挑飛了對方的兵器，全場喝彩。他爹笑了，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小子，像你太爺爺。
十五歲那年，他能在馬上連射三箭，箭箭中靶心。師父說，這孩子將來必成大器。十八歲那年，他進了禁軍，當了制使官，押運花石綱。十艘船，九艘平安到了東京，就他這艘翻了。
不是他疏忽，是風浪太大。那天晚上風急浪高，船在黃河裡打轉，他拼命穩住船舵，喊破了嗓子，還是翻了。他從水裡爬上來，趴在岸上，看著那些花石綱一塊一塊沉到河底，看著河水把碎片沖走。他趴在那兒，趴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站起來，渾身是泥，渾身是傷。他知道，他完了。他不敢回東京。逃了，逃了兩年。兩年裡他東躲西藏，不敢住店，不敢走大路，不敢跟人說話。
他餓了就啃乾糧，渴了就喝河水，困了就睡破廟。他不敢停下，停下就會被抓。他也不敢往前走，往前走不知道去哪兒。他就那麼走著，從冬天走到春天，從春天走到夏天，從夏天走到秋天，從秋天又走到冬天。
後來大赦天下，他湊了一擔金銀，回東京打點。金銀是他這兩年給人看家護院、教人練武攢下的。不多，但夠了。他去找樞密院的人，人家收了銀子，說回去等訊息。
他去找殿帥府的人，人家也收了銀子，也說回去等訊息。他等了一個月，沒有訊息。等了兩個月，還是沒有訊息。銀子花光了，訊息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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