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牛二
政和三年正月初西（西元1113年2月21日）
東京城東邊有條街，叫甜水巷。巷子裡住著的人都知道，這條街是牛二的。不是他買的，不是他蓋的，是他霸的。牛二在這條街上橫行了十幾年，沒人敢惹他。
他長得五大三粗，滿臉橫肉，一雙三角眼，看人的時候像要吃了你。他喝醉了就在街上晃，看見什麼拿什麼，拿人家的果子，拿人家的布，拿人家的錢。人家不敢不給，給慢了還要捱打。
告官？告了也沒用。衙門裡的人收了黑虎幫的銀子，管不了，也不想管。街坊鄰居恨他恨得牙癢癢，但誰也不敢吭聲。小孩哭，大人就說：“別哭了，再哭牛二來了！”小孩就不哭了。
正月初西這天，牛二又喝醉了。他從巷子口的酒館出來，腳底下拌蒜，走兩步晃三步，嘴裡罵罵咧咧。街上的人看見他，遠遠就躲開了。
賣果子的老劉趕緊把攤子往後挪，賣布的孫寡婦把布匹往屋裡搬，連街邊蹲著要飯的叫花子都爬起來跑了。牛二晃到賣果子的攤子前，伸手抓了一把棗子，往嘴裡塞，嚼得咯嘣響。
老劉躲在攤子後面，大氣不敢出。牛二嚼完棗子，又抓了一把花生，揣進懷裡。他拍拍手上的灰，往街口走去。
街口有個小孩在放炮仗，七八歲，穿著新衣裳，手裡攥著一根香，蹲在地上點炮仗。他娘在旁邊看著，笑得眼睛彎彎的。牛二晃過來，小孩沒看見，炮仗響了，“啪”的一聲，嚇了牛二一跳。
牛二一腳把炮仗踢飛了，瞪著小孩。小孩嚇得往後退，撞在他娘腿上。他娘一把抱起小孩，轉身就跑，鞋都跑掉了一隻，不敢回頭撿。牛二罵了一句，繼續往街口走。
街口拐角有個雜貨鋪，掌櫃的姓錢，是個老實人。牛二晃進去，往櫃檯上一靠。“拿錢來，老子要喝酒。”錢掌櫃的臉白了，從櫃檯下面摸出一把銅錢，放在櫃檯上。
牛二看了一眼，嫌少，一巴掌扇過去。錢掌櫃捂著臉，又摸出一把。牛二抓起來揣進懷裡，轉身走了。錢掌櫃蹲在櫃檯後面，半天沒起來。
牛二晃到街角，看見一個人站在那兒賣刀。那人穿著舊衣裳，臉上有一塊青色的胎記，從眼睛一首延伸到下巴。
他面前豎著一把刀，刀鞘上插著一根草結。賣刀的。牛二笑了，這年頭還有人賣刀。他晃過去，伸手就要拿刀。
“你這刀賣多少錢？”
楊志說：“三千貫。”
牛二笑了：“什麼破刀，值三千貫？”
楊志沒說話。牛二把刀拿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兩眼。刀是好刀，刀鞘是牛皮裹的，銅飾磨得發亮，刀柄上的纏繩磨得起毛，但纏得結實。
他抽出刀，刀刃雪亮，照得見他臉上的橫肉。他拿手指彈了一下，刀刃嗡嗡響，聲音清越，像鐘磬。牛二不懂刀，但他知道這是好東西。
“你說說，這刀好在哪兒？”
楊志說：“第一，削鐵如泥。第二，吹毛斷髮。第三，殺人不見血。”
牛二又笑了：“殺人不見血？你殺個人我看看。”
楊志沒理他。牛二不依不饒，從旁邊鋪子裡搶了一串銅錢，往地上一扔。鋪子的掌櫃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你說削鐵如泥，把這串錢剁開我看看。”
楊志看了他一眼，把刀舉起來，一刀剁下去。銅錢齊齊斷開，刀刃一點沒卷。街上的人圍過來看，又不敢靠太近。
牛二愣了一下，又揪下幾根頭髮，往刀刃上一吹。頭髮斷了，飄飄悠悠落在地上。
牛二愣了，街上的人也愣了。有人小聲說：“這刀真好。”旁邊的人趕緊拉他：“別說話，牛二在呢。”那人閉嘴了。
牛二把刀搶過來，攥在手裡，說：“這刀我要了。三千貫，你找我要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