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辯護
【政和三年正月初五至初七（西元1113年2月22日至24日）】
楊志被押進大牢那天晚上，東京城裡下了一場雪。雪不大，細細的，落在地上就化了。楊志坐在牢房裡，看著鐵窗外面白晃晃的天，不知道在想什麼。
隔壁牢房關著一個偷雞的賊，哭了一夜，嚷嚷著家裡有老母親要養。楊志沒理他。他想起他娘，想起他爹，想起他太爺爺。他想起他爹說，楊家將的骨頭是硬的。他沒哭。他不會哭。
訊息傳到慧根堂，是正月初五早上。張三跑進來的時候，我正在後院喝茶。金翠蓮在櫃檯後面算賬，玉嬌枝在廊下畫畫，李師師在屋裡彈琴。一切都跟往常一樣。
“師父，街上有個人賣刀，被牛二訛了。牛二拉著他刀往自己脖子上按，嘴裡喊著‘你殺啊你殺啊’，那人一推，牛二就死了。賣刀的被抓了，聽說是楊家將的後人，叫楊志。”
我放下茶杯。“楊志？”
“對，楊志。臉上有塊青記，人稱青面獸。”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潘樓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楊志。殿司制使官，押運花石綱翻了船，逃了兩年，回來打點，高俅把他名字劃了。
賣刀，殺牛二，刺配大名府。這是水滸傳裡寫的。但現在不是刺配，是死罪。故殺，按宋律當斬。
我算了一筆賬。救楊志要花多少銀子？牛二的侄子要多少？狀師要多少？府尹那邊要多少？我想了想，覺得值。
楊志是楊家將後人，武藝高強，將來是梁山第十七位天暗星。收了他，就是自己的人。這筆賬，算得值。
“去打聽牛二的家。他有個遠房侄子，在城南開豆腐坊。找到他，告訴他，他叔父是自己拉刀往脖子上按，自己找死，不怪那賣刀的。”我說。
張三應了一聲，跑了。
我又去找狀師。開封府門口有的是刀筆吏，專門替人寫狀子。我找了個老手，姓孫，五十來歲，瘦瘦的，一雙眼睛精亮，在開封府門口寫了二十年狀子。我把事情說了，孫狀師捋著鬍子聽完，眼睛亮了。
“這事好辦。牛二自己拉刀往脖子上按，這是自殺。楊志推那一下，是怕牛二傷了自己。他救人心切，不是殺人心切。”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關鍵在那個‘推’字。是推，不是砍。是救人，不是殺人。這個字，值一條命。”
我從袖子裡摸出二十兩銀子，放在桌上。“孫先生，這是潤筆。事成之後，再加二十兩。”
孫狀師看了一眼銀子，沒急著收。“宋官人，你跟那楊志什麼關係？”
“非親非故。”
“那你花這銀子做什麼？”
宋惜之說：“他是楊家將後人。三代將門，忠良之後。不該死在牛二手裡。”
孫狀師看了他一眼，把銀子收了。“狀子明天寫好，送到慧根堂。”
張三跑了一上午，在城南找到了牛二的侄子。那人在豆腐坊裡磨豆腐，聽說叔父死了，把磨盤一推，站起來說：“我叔父死了，兇手還在牢裡。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事沒完。”
張三說：“你叔父不是他殺的。是你叔父拉他的刀往自己脖子上按，自己找死。”
牛二的侄子瞪著眼：“你胡說！我叔父好端端的，怎麼會自己找死？”
張三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五十兩。牛二的侄子看了一眼，沒動。張三又摸出一錠，放在一起。一百兩。牛二的侄子的眼睛亮了，嚥了口唾沫，伸手把銀子攏過來，揣進懷裡。
“你叔父是自己拉刀往脖子上按，自己找死，不怪那賣刀的。”張三說。
牛二的侄子點了點頭。“我叔父是自己找死。我去衙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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