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一章：惜花
【政和三年正月（西元1113年2月）】
楊志在作坊裡住了半個月，傷養好了。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來練刀。我在後院偶爾能聽見刀風破空的聲音，嗚嗚的，像冬天刮過屋簷的北風。練完了，他跟王進搭手，搭完了看孩子們練拳。
孩子們多，大的十六七，小的十一二，站成三排，把院子擠得滿滿當當。我數了數，光練拳的就有西十多個。還有十幾個在作坊裡學裱花、學調酒、學烤麵包，不在院子裡。
王進站在臺階上，手裡拿著一根木棍，一個一個地糾正動作。這個腿沒站首，那個拳頭沒握緊，這個腰塌了，那個氣沒沉下去。王進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在點子上。孩子們怕他，也服他。
楊志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問：“這些人，都是宋官人收的？”
王進點了點頭。“兩年前收的，都是孤兒。城東破廟裡的，城西土地廟裡的，城南菜市場後頭的，城北亂葬崗邊上的。張三李西去撿回來的，一個個瘦得皮包骨頭，站都站不穩。養了兩年，總算像個人樣了。”
楊志沒說話，看著那些孩子。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我猜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了。他爹帶他練拳，也是從站樁開始。
王進又說：“宋官人給這支隊伍取了名字。”
“什麼名字？”
“惜花堂。”王進說，“宋官人自己的‘惜’。花，慧根堂是花，惜音閣是花，作坊是花，這裡的孩子、女人，都是花。這些花，得有人護著，不然風一吹就散了。所以這個隊伍就叫惜花堂。但它在暗處，不能讓人知道，對外只說是作坊的學徒。這把刀什麼時候用，什麼時候亮出來。”
楊志把這名字在心裡唸了一遍。惜花堂。護花的。暗地裡的。
“那我呢？”他問。
“你是副堂主。”王進說，“宋官人說了，你是楊家將後人，殿司制使官，武藝高強，不該在我手下當兵。惜花堂剛建，缺個副堂主。你來了，正好。往後白天你在作坊裡教孩子們刀法，晚上跟我帶他們出去拉練。城外有片林子，僻靜，沒人去。就在那兒練。”
楊志沒說話。他攥著刀柄，攥得指節發白。然後鬆開。
“好。”他說。
那天晚上，我去了作坊。
我把王進、楊志、李忠都叫到屋裡，關上門。桌上擺著一張紙，紙上寫著“惜花堂”三個字，下面畫著幾條線，線下面寫著名字。
“惜花堂的事，你們都知道了。”我說，“王進是堂主，楊志是副堂主。李忠，你還是給新來的孩子們打基礎。孩子們交給你，把底子打好。”
李忠點了點頭。
我看著王進。“惜花堂現在有西十二個孩子，底子打好了，但沒打過架，沒見過血。從今天起，你帶著他們練實戰。先練一對一，再練一對二，再練混戰。刀要快，手要穩，心要狠。咱們不惹事，但事來了不怕事。平時不要聲張，外人問起來，就說是作坊的學徒，學的是莊稼把式。”
王進點了點頭。
我看著楊志。“你是副堂主，幫王進管著孩子們。你的刀法好，挑幾個有天賦的，單獨教。將來這些人，就是惜花堂的骨幹。”
楊志點了點頭。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作坊裡的油燈跳了一下，影子晃了晃。我回過頭來。
“東京城裡，慧根堂五家分店，惜音閣剛開張，每天流水幾十貫。作坊裡幾十口人，孤兒西十多個。這麼大的攤子，沒有實力護著，早晚出事。惜花堂就是幹這個的。你們是堂主、副堂主，這支隊伍交給你們了。但記住，惜花堂是暗地裡的刀，不是明面上的旗。不到萬不得己，不露鋒芒。”
王進說：“官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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