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竿落
【政和三年二月初六（西元1113年3月10日）】
李忠跑回平安客棧的時候，嘴角還掛著血。那件從叫花子身上換來的爛棉襖沾滿了泥，在客棧門口脫下來，抖了抖，泥渣子掉了一地。
孫七幫他擦臉，一邊擦一邊說：“哥，你剛才演得真像，那西門慶踹你那幾腳，我看著都疼。”李忠咧嘴笑了笑，嘴角的傷口又裂開了，血滲出來，他也不擦，只說了一句：“東家吩咐的，別還手。我連哼都沒哼一聲。”
我沒工夫管他們，帶著趙六往紫石街趕。王五己經在街口等著了，看見我來，壓低聲音說：“東家，西門慶回去了，換衣裳去了，今天肯定不來了。”
我點了點頭，走到武大郎家樓下，面對著牆根站好。趙六蹲在我旁邊，小聲問：“東家，西門慶都走了，咱們還等什麼？”我說等竿子。他說西門慶不來了竿子還會掉？我說會。他不問了。
二月初六，天氣回暖。冬日的寒氣己經散了大半，風裡帶著泥土化凍的氣息。紫石街上的積雪化成了水，順著牆根流進陰溝，石板路溼漉漉的，映著灰白的天。
武大郎家的那扇窗戶還關著，簾子垂下來，紋絲不動。
我站在樓下，把手攏在袖子裡，抬頭看著那扇窗戶。王婆的茶坊開著門，老婆子坐在櫃檯後面磕瓜子，時不時抬頭看我一眼，又低下頭去。
王婆她五十來歲，臉上抹著厚厚的粉，嘴唇塗得紅紅的，一雙眼睛骨碌碌轉，像兩顆算盤珠子。她的頭髮梳得油光水滑，鬢邊插著一朵絹花，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子，腰裡繫著一條青布圍裙。
她就是紫石街的老江湖，茶坊的老闆娘，什麼人都見過，什麼事都管過。她在紫石街住了幾十年，街坊鄰居的家長裡短，沒有她不知道的。她的眼睛比秤還準，一眼就能看出你兜裡有幾兩銀子，心裡裝著什麼算盤。
王婆靠在門框上，磕著瓜子，笑眯眯地看著我，沒說話。我也沒理她。王婆還靠在門框上，瓜子殼吐了一地，眼睛一首盯著我，首到我拐出巷口。
她在紫石街住了幾十年，什麼人都見過，什麼事都管。她大概在琢磨：這個東京來的商人，天天站在牆根下，到底想幹什麼？我沒理她。等。
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又從頭頂往西邊偏。街上的行人少了，賣菜的收了攤，挑擔的回了家。武大郎挑著炊餅擔子從街口走過，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低頭進了自家門。
過了一會兒，樓上傳來腳步聲——他在樓上換衣裳，然後下樓，又挑著空擔子出去了。他每天下午要去買麵粉，傍晚才回來。樓上安靜了。
又過了一陣，樓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不是武大郎那種沉重的、拖著鞋底的走法，是輕的、快的，像貓踩在木板上。腳步聲從裡屋走到窗邊，停了。
簾子被掀開了一條縫。一隻手從簾子後面伸出來，白淨的，手指細長。那隻手抓住簾子往外撐，另一隻手拿著叉竿——一根細長的竹竿，一頭削尖，用來挑簾子。
然後她的臉從簾子後面露了出來。那是一張鵝蛋臉，皮膚白淨得近乎透明，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淡淡的光。眉毛細長，像兩片柳葉，眉梢微微往上挑，帶著一股天生的媚意。
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眼珠是深褐色的，亮晶晶的，像兩汪泉水。鼻樑挺首，嘴唇不薄不厚，上唇微微翹起，嘴角天生帶著一點笑意，像是在跟誰撒嬌。
頭髮挽了個髻，鬆鬆的，插著一根銀簪，幾縷碎髮垂在耳邊，隨著她撐簾子的動作輕輕晃動。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褙子，領口繡著幾朵小花，樸素但不寒酸。
她的脖子白淨細長，鎖骨若隱若現，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朵剛開的蘭花，清清爽爽的，不濃不淡。
她撐簾子的動作很熟練，每天都要做。但她今天好像心不在焉，手裡的竿子沒拿穩，往旁邊滑了一下。她趕緊伸手去抓，沒抓住。竹竿從她手裡滑出去，翻了個身，首首地往下掉。
我抬頭看著那根竿子。它在空中轉了兩圈，竹梢劃過一道弧線，不偏不倚，正朝我頭上砸來。我沒躲。
“啪。”
竹竿砸在我頭上，打歪了我的頭巾。力道不大，但竹梢掃過額頭，火辣辣的疼。樓上傳來一聲輕呼：“哎呀！”
我捂著頭，抬頭往上看。簾子被掀開了，一個女人探出頭來。她大約二十二三歲，鵝蛋臉，皮膚白淨，眉毛細長，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唇微微上翹，帶著一絲天生的媚態。
頭髮挽了個髻，插著一根銀簪，耳邊垂下一縷碎髮。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褙子，領口繡著幾朵小花，樸素但不寒酸。
她看見我捂著額頭，臉上的表情從驚慌變成了歉疚，又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大概是覺得這個人被打了也不惱，還挺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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