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歡光
政和三年二月十一（西元1113年3月15日）
我慢慢把她放倒在床上。
她的身子軟得像一團棉花，被我輕輕一推就倒了。她躺在藍布被面上，頭髮散在枕頭兩邊，像潑了一地的墨。她的手還握著我的手，握得很緊，像是在找一個依靠。
我躺在她旁邊，側過身，看著她。
她睜開眼睛，看著我。這一回她沒有躲。她的瞳孔很深很深，像一口井，看不見底。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我吻了她的眼睛。先左眼，後右眼。她的眼皮很薄，能感覺到眼球在下面轉動，溼溼的，熱熱的。我的嘴唇從她的眼睛滑到她的眉毛，從眉毛滑到太陽穴，從太陽穴滑到耳朵。
她的耳朵很紅，耳垂圓圓的，上面有一個小小的耳洞。我含住她的耳垂，輕輕地，像含著一顆明珠。
她發出了一聲很輕的聲音——“嗯”——拉得很長，像是嘆息，又像是哭。她的手從我的手心裡抽出來，抓住了我的後背，隔著首裰，能感覺到她的手指在發抖。
我沒有急著做什麼。我把她摟在懷裡，讓她靠在我的胸口上。她的臉貼著我的脖子，呼吸一下一下的，熱熱的，癢癢的。
“金蓮。”我叫她。
“嗯。”她的聲音悶悶的，從我的脖子裡傳出來。
“怕不怕？”
她沉默了一會兒。“怕。”
“怕什麼？”
她又沉默了。過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很小，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奴家這輩子，從來沒有自己選過什麼。七歲沒了娘，被賣到大戶人家做使女。長大了，張大戶要欺負奴家，奴家不肯，告訴主母，主母不幫奴家，反而恨奴家。張大戶得不到奴家，就跟他老婆合計，把奴家嫁給了武大郎。”
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的手在抖。
“奴家不想嫁。可是奴家能怎麼辦？奴家一個女孩子，沒有爹，沒有娘，沒有親戚，沒有朋友。沒有人幫奴家說話，沒有人問奴家願不願意。他們說嫁，奴家就嫁了。”
“武大郎呢？他對你怎樣？”
“他……”她停了一下，“他是個老實人。他不壞。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奴家，他也不敢對奴家怎樣。他只是……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對一個人好。”
她沒有說武大郎不好。她只是說，他不知道該怎麼對一個人好。這句話裡沒有恨，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委屈。
“三年來，奴家每天做飯、洗衣、縫補、收拾屋子。奴家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把他的衣裳洗得闆闆正正，他出門賣炊餅，奴家給他準備好擔子，回來給他熱好飯。奴家做了妻子該做的一切。”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可是奴家心裡苦。奴家不想過這樣的日子。奴家不想一輩子窩在那個矮房子裡，不想一輩子聞著炊餅的味道，不想一輩子對著一個……一個奴家不喜歡的人。”
“那你想過走嗎？”
“走？去哪裡？”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了。“奴家沒有地方去。奴家沒有孃家可回，沒有親戚可投。奴家只會做衣裳、做針線、做飯、收拾屋子。離開了那個家，奴家能去哪裡？”
她說不下去了。她把臉埋在我胸口，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聲音。她在哭，哭得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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