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捂。”我說。
她搖了搖頭，嘴唇抖著：“隔壁……會聽見……”
隔壁。她家。一牆之隔。她的丈夫武大郎不在家——他在街上賣炊餅，要傍晚才回來。但隔壁的牆很薄，薄到能聽見那邊老鼠在樓板上跑。
“那就讓他聽。”我說。
她的眼睛瞪大了，然後閉上了，牙齒咬住下唇，咬得發白，把所有的聲音都咬碎在嘴裡。
我沒有再逼她。我憐惜著她，撫愛著她，像潮水一遍一遍地撫過沙灘。她的身子在微微顫抖，像秋天樹梢上最後一片葉子，風一吹就要落下來。
然後潮水漲到了最高處，浪頭猛地拍上來，又緩緩退去。
她的身子猛地繃緊，又從高處落下來，手抓住我的手臂，指甲掐進去，嘴巴張著，沒有聲音——只有氣，從喉嚨裡衝出來，呼呼的，像風穿過空屋子。
潮退了。浪靜了。
我趴在她身上，喘著氣。她的胸口貼著我，一起一伏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的手摟著我的背，手指在我脊椎上一節一節地摸著，輕輕的，像在數什麼。
過了很久，她輕輕推了我一下。
“宋惜之。”她的聲音沙沙的，像哭過。
“嗯。”
“奴家該回去了。”
我翻身躺在她旁邊。她坐起來，背對著我，開始穿衣裳。抹胸，帶子繫了半天才繫上。褙子，紐扣一顆一顆地扣。她的手指還在抖，扣到最後幾顆的時候，扣錯了，又解開重新扣。
頭髮散著，銀簪不知道掉在哪裡了。她找了半天，在枕頭底下找到了，拿起來咬在嘴裡，把頭髮攏了攏，挽了個髻，插上簪子。幾縷碎髮從鬢角垂下來，她用手捋了捋，怎麼也捋不上去，索性不管了。
她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住了床柱。她低頭看了一眼床單，藍布被面上有一小片水漬，不大，但很明顯。她盯著那片水漬看了兩秒鐘，臉一下子紅了，紅到了耳根。她伸手想去擦，又縮了回來，看了我一眼，低下頭，快步往樓梯口走。
我跟在她後面，下了樓。她的背影很單薄，桃紅色的褙子在昏暗的樓梯間裡顯得格外刺眼。
到了堂屋，她拿起桌上的包袱皮，，抱在懷裡。
“衣服要是不合身，”我說，“再叫你改。”
她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她走到門口，手扶著門框，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笑，沒有淚，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扇門關上了，又像是一扇門打開了。
“宋官人。”她說。
“嗯。”
“衣裳……奴家給你做好了。往後……往後就不用來了。”
我的心裡咯噔了一下。九分光的“後悔”，來了。
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的手在抖，扶著門框的手，指節發白。她的眼眶紅了，嘴唇在抖，但她咬著牙，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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