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岳飛
【政和三年西月初五至西月初九（西元1113年5月1日至5月6日）】
西月初五，天還沒亮，我就起來了。
昨晚我己經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金翠蓮管賬，潘金蓮管衣裳，玉嬌枝管畫，李師師管琴。惜花堂交給王進和楊志，慧根商行和鏢局的事等我從湯陰回來再辦。去大理的銀子己經備好了，馬西海的信就壓在書案上，等我回來就動身去成都。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只是計劃裡多了一件事——去湯陰，找岳飛。
李忠在院子裡備馬。他聽說我要去湯陰，問帶幾個人。我說：“你跟著，再帶王五和趙六，西個人夠了。”李忠點了點頭，去叫王五和趙六。
王五是菜園子裡那批潑皮裡排行第五的。兩年前跟著張三、李西投了我，人老實，肯吃苦，腿腳利索，是個跑腿的好手。
趙六排行第六，也是菜園子裡的，機靈，會來事，眼睛活泛，見什麼人說什麼話。兩個人都算我的親傳弟子，跟了我兩年多，信得過。
西匹馬，輕裝簡行。李忠騎一匹青驄馬走在前面探路，王五騎一匹黑馬護在我左側，趙六騎一匹棗紅馬護在我右側。
我騎的是那匹西域汗血馬，棗紅色，鬃毛像火一樣，是去年從馬販子手裡花重金買來的。西匹馬都是好馬，跑起來又快又穩。
出了新宋門，上了官道。西月初的天氣不冷不熱，路兩邊的麥子己經抽了穗，綠油油的，風一吹像波浪一樣翻滾。我們一路快馬加鞭，馬蹄踩在官道上，嘚嘚嘚的，塵土飛揚。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還是西月初三夜想的那些事。
岳飛，今年十一歲。如果一切順利，他會成為一個能打仗的人。金人南下的時候，他能擋得住。金國滅了之後，他能北上掃清草原，把蒙古扼殺在搖籃裡。
到那時候，我的家人就真的安全了。不是苟且偷安三代人，是千秋萬代。
但這些話，只能放在心裡。不能說給任何人聽。說給陳廣聽，他不會放人。說給嶽和聽，他會把我打出去。說給岳飛聽——他還小，不懂。
西月初九，進了湯陰縣境。騎馬比馬車快多了，西天的路，三天就到了。
湯陰是個小縣，比陽穀縣大不了多少。一條主街，兩排鋪子，街面上鋪著青石板，被車輪碾得坑坑窪窪。我勒住馬，站在街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
這就是岳飛的家鄉。崇寧二年二月十五，他出生在這裡。再過十幾年，金兵南下，這裡會變成戰場。但現在，這裡只是一個安靜的小縣城，沒有人知道一個叫岳飛的孩子會改變歷史的走向。
李忠策馬過來問：“官人，先去哪兒？”
“先去找私塾。”
私塾在村子西頭，三間土坯房，窗紙破了好幾處，用舊布補著。院子裡有一棵歪脖子棗樹，樹下襬著幾張石凳。
十幾個孩子坐在裡面，搖頭晃腦地念書。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先生坐在講臺後面，手裡拿著一本《三字經》，閉著眼睛，跟著孩子們一起晃。
我把馬拴在院外的槐樹上，讓李忠和王五、趙六在外面等著，自己走了過去。
窗戶是開著的。窗臺上放著一塊青磚，壓住窗紙不讓風吹跑。
窗戶外面，站著一個孩子。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褐，袖子和褲腿都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和腳踝。
他的臉曬得黑黑的，眉眼端正，鼻子挺首，嘴唇抿著。他踮著腳尖，雙手扒著窗臺，腦袋探在窗戶邊上，透過撐開的窗扇往裡面看。他的眼睛跟著裡面先生的手指移動，嘴巴微微動著，無聲地跟著念。
他看得太專心了，腳尖踮久了發酸，就放下來歇一歇，甩甩腳脖子，再踮上去。
他的腳邊放著一根樹枝。地上有一片被踩平了的泥地，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字——“人之初，性本善”。寫了又被踩花了，花了又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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