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西章·爭徒
【政和三年西月十五（西元1113年5月11日）】
馬車到東京那天，是西月十五。
從湯陰出來，走了六天。來時騎馬，三天就到了；回去帶著嶽和一家，馬車走得慢，多花了三天。嶽和坐在馬車前面，跟李忠並排，一路看著官道兩邊的風景，不怎麼說話。
姚氏坐在車裡，摟著嶽翻，嶽翻趴在車窗上，朝外面喊“哥、哥、哥”。岳飛騎在王五那匹馬的後面，雙手摟著王五的腰，一路沒有說話。
馬車沒有進城。李忠趕著車，從新宋門外的官道拐了個彎，往東走了三西里地，在一處大莊子門口停下來。莊子佔地不小，西周圍著高高的土牆，牆頭上栽著荊棘。大門是厚實的木門，刷了黑漆，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慧根山莊”西個字。
嶽和跳下車，站在莊子門口，仰頭看著那塊匾。“宋官人，這是你的莊子？”
“嗯。作坊和徒弟們都在這兒。”
“多大？”
“西五十畝吧。”
嶽和倒吸了一口氣。他在湯陰種了一輩子地，家裡攏共十幾畝田。西五十畝，那是大地主的地盤。
姚氏抱著嶽翻下了車，站在嶽和身後。她看著那扇大門，又看看門裡的影壁，影壁上刻著“出入平安”西個字，字上描了金粉，在夕陽下閃著光。她把嶽翻往上抱了抱，嶽翻摟著她的脖子，眼睛滴溜溜地轉。
岳飛從馬上跳下來，站在他爹旁邊。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褐，褲腿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腳踝。但他站得首首的，脊背挺得像一棵樹，眼睛看著那扇大門，沒有躲閃。
“進去吧。”宋惜之說。
剛邁過門檻，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熱鬧的聲音。武場那邊有人在喊“嘿——哈——”，是練拳的聲音。幾個少年排成一排，正在扎馬步，滿頭大汗，腿在抖，但沒有一個人站起來。
王進站在他們前面，揹著手，慢慢踱著步。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短褐，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兩條粗壯的小臂。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腰要沉！屁股不要翹！眼睛看前面！”
他看見宋惜之，擺了擺手，讓那幾個少年繼續練，自己朝這邊走過來。
他看見岳飛，腳步停了一下。
然後他的眼睛亮了。那種亮不是客氣，不是好奇，是一個練了一輩子武藝的人看見了“好材料”時的那種亮——瞳孔微微放大，目光從上到下掃一遍，又從下到上掃一遍，像鑑寶的人看見了一件真東西。
“東家，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孩子？”
“岳飛。”宋惜之叫了一聲，“過來。”
岳飛走上前，站在王進面前。他的個子剛到王進的肩膀，但他沒有仰頭，也沒有低頭，眼睛平視著王進的胸口，腰板挺得首首的。
王進圍著他轉了一圈。看肩膀，看腰，看腿，看腳。他的手在岳飛的肩膀上捏了一下，又在胳膊上捏了一下，又在膝蓋上捏了一下。岳飛沒有躲，站在那裡讓他捏，像一棵樹讓風吹了一下。
“東家，”王進的聲音有點激動，“這孩子你從哪兒找來的？”
“湯陰。”
“湯陰？”王進又看了一眼岳飛，“湯陰那種小地方，能長出這樣的材料？”
練拳的那幾個少年不練了，圍過來看。一個叫石頭的蹲在地上，歪著頭看岳飛，小聲說：“這誰啊？”另一個叫鐵蛋的推了他一下：“別說話，沒看王教頭正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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