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陀的聲音開始發抖。
“他們把廟圍住了。我師父站在門口，跟他們說，出家人不打誑語，廟裡沒有藏人。他們不信。他們衝進來，搜遍了每一間屋子，沒有找到那個人。但他們說，老和尚說謊，廟裡的和尚都是賊。他們放了一把火。”
他的手指攥緊了戒刀。
“火從山門燒起來，燒到正殿，燒到禪房，燒到藏經閣。我師父被燒死在方丈堂裡，他坐在蒲團上，念著經，火把他圍住了，他沒有跑。我師叔被砍死在院子裡，腦袋滾到了井邊。我師兄護著藏經閣，被燒死在裡面。我師弟還小，才十二歲，躲在柴房裡，被煙燻死了。”
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
“我那天晚上在山門外掃地，躲過了一劫。等我回去的時候，廟己經燒成了白地。二十多個人，沒有一個活下來。我在灰燼裡扒了一夜，找到了我師父的舍利子，找到了我師叔的戒刀，找到了我師弟的骨殖。我把他們埋在了廟後面的山坡上，壘了二十多個墳頭。”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那夥人跑了。我追了三年。三年裡，我走遍了河北、山東、山西、陝西。我找到了他們，一個一個地殺。第一個，是個矮胖子，在山溝裡種地。我一刀捅死了他，把他埋在他自己的菜地裡。第二個，是個瘦高個，在鎮上賣布。我夜裡摸進去，一刀割了他的喉嚨。第三個，是個瘸子，躲在廟裡當和尚。我進去的時候，他正在唸經。我站在他面前，他抬起頭看著我，認出了我。他說，你來了。我說，來了。他一刀，沒有第二刀。”
“殺到第十八個的時候，我己經不想知道一共多少人了。殺就是了。殺到最後，我在一個山神廟裡找到了他們的頭領。他老了，頭髮白了，背駝了，坐在供桌前喝酒。我進去的時候，他抬起頭看著我，笑了。他說，你是那個廟裡的小和尚？我說，是。他說，就剩你一個了？我說，是。他說，那你也活不長。我一刀砍了他的腦袋。”
他的聲音又平了下來。
“殺完了。一個不剩。我回到廟後面的山坡上，在那二十多個墳頭前跪了一天一夜。然後我把師父留下的度牒燒了，把師叔的戒刀磨亮了，把師弟的骨殖裝進了一個陶罐裡，埋在了路邊。我給自己戴上了鐵戒箍，穿上了黑僧袍，拿起了那兩把戒刀。我對自己說，從今天起，我不是和尚了，我是頭陀。和尚不殺生，頭陀殺。和尚唸經，頭陀念仇。”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戒刀。
“從那以後，我就在江湖上走。走到哪算哪。看見惡人，殺。看見不平事，管。沒有去處，沒有歸處。死在哪裡，埋在哪裡。”
他抬起頭，看著宋惜之。
“你問我從哪裡來。我從那座燒掉的廟裡來。你問我去哪裡。我沒有去的地方。”
宋惜之沉默了很久。地下室裡的燭火跳動著，照在頭陀的臉上，照在他額頭上那道傷疤上，照在他手裡的戒刀上。
“頭陀，”宋惜之說，“你報了仇，但你師父不會回來了。你殺了那麼多人，你師弟也不會活過來了。”
頭陀沒有說話。
“但你活著。你師父教你念經，不是為了讓你殺人的。他教你用功，不是為了讓你用功去殺人的。”
頭陀的手抖了一下。
“我不是勸你放下屠刀。你的刀不用放，你殺的是惡人，該殺。但你得有個地方去。你不能一輩子在江湖上漂著。漂著漂著，人就漂沒了。”
頭陀看著宋惜之。“你想讓我跟你去東京。”
“對。”
“為什麼？”
“因為我那裡有幾十個孩子。他們沒有爹，沒有娘，沒有去處。你去了，可以教他們武藝，可以教他們做人。你不想教也行，你就住著，有人說話，有人吃飯，有人給你收屍。”
頭陀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手裡的戒刀，看著刀身上雪花鑌鐵的花紋。
“你那個莊子，叫什麼？”
“慧根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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