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明算
【政和三年八月初九（西元1113年8月21日）】
“且慢！”
這聲音不算高，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好似一顆石子投入平靜湖面，瞬間打破了屋裡的寂靜。
屋裡眾人皆是一愣，齊齊朝門口望去。
只見院子外走進來西個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位年輕公子，瞧著二十出頭的年紀，生得白白淨淨，身著一身月白色綢衫，腰間繫著條青色絲絛。
就這麼簡簡單單地走進來，卻讓人目光不自覺地被他吸引。陽光從他身後灑下，給他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他身後跟著個粗壯漢子，三十來歲模樣，皮膚黝黑，手上提著根哨棒，正是李忠。
再後面是個身材魁梧的頭陀，頭戴鐵戒箍，身著黑僧袍，腰間挎著兩把雪花鑌鐵戒刀，脖子上掛著一百單八顆人骨數珠，往門口一站，宛如一堵牆般。
最後面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大漢，虎背熊腰，身著灰色短褐，濃眉大眼，手裡提著個包袱，這人便是石勇。
宋江瞧見那頭陀，臉色微微一變，又瞥見石勇那兇悍模樣，心裡更是不安起來。他在鄆城縣做了這麼多年押司，還從未見過這般陣仗。
我走進屋裡，先是看了一眼床上的閻公，而後轉向宋江，拱手微微一笑。
“宋押司，久仰大名。”
宋江愣在原地，上下打量著我。我瞧著白白淨淨，衣著光鮮，說話也算和氣，可這和氣之中，似乎藏著些別的東西，讓他摸不著頭腦。
“你是……”宋江問道。
“在下姓宋，從東京而來。”我又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包袱，“方才在外面聽聞押司慷慨解囊，實在令人欽佩。只是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宋江臉色微微一變，卻沒有說話。
我轉向閻婆，看了看桌上的十兩銀子，突然問道：“老人家過世，一副普通棺材得要多少錢？”
閻婆被問得一愣，結結巴巴地說道：“這……小婦人也不太清楚，聽說……聽說得一兩銀子吧。”
我搖搖頭：“一兩銀子的棺材，那是給叫花子用的，板子薄得透光，抬起來都生怕散架。老人家辛苦了一輩子，臨了用那樣的棺材，怎能忍心？”說著，我看向宋江，“宋押司，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宋江沒有作聲。
我又問道：“停靈幾日呢？三日，五日，還是七日？”
閻婆說：“三日……三日總是要的。”
“這三日里，來弔唁的街坊鄰居，喪家是不是得管飯？按規矩，得備下酒菜招待，讓大家醉飽連日。一桌酒菜多少錢？少說也得百十文。來多少人呢？少則幾十，多則上百。這筆賬，您算過嗎？”
閻婆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繼續說道：“出殯那天，要不要請人哭喪？要不要僱人抬棺？要不要在路上擺路祭？”
我一條一條算下來，屋裡眾人聽著，臉色都變了。
“最要緊的是，要不要請和尚唸經超度？”我看著閻婆，“老人家走得急，到了那邊，總得有人替他念幾卷經，好讓他安心上路。請和尚做一場法事，少說也要三五兩銀子。要是請好一些的，七八兩都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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