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妻男子不把女子娶回家，只養在外面。名義上是他的女人，實際上連家門都進不去。他高興了就去看看，不高興了幾個月不去，人家也說不了什麼。反正銀子給了，飯也管了，自覺對得起她了。
我看著他，語氣平淡：“宋押司，您把她養在外面，給口飯吃，不冷不餓就罷了。可她才十八歲，正是大好年紀，您又不常去，她一個人在外面，日子久了，能不多想？到那時候，您說她是您的人，可她連您家門都進不去，算什麼您的人？她要是找個年輕體貼的，您又能怪誰？”
宋江的臉徹底黑了。
他想起縣衙裡那個張文遠，生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專會勾搭婦人。他不在的時候，張文遠隔三差五就來坐坐，跟閻婆惜說說笑笑。他早就有所耳聞，只是不好發作。如今被我一語道破，他心裡又羞又惱，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沒有再繼續說下去。點到即止，意思己經很清楚了。
我轉向閻婆，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更大的包袱，放在桌上開啟。
裡面是白花花的銀子，整整齊齊碼著，足足有五十兩。
“棺材，用好的，三兩。”我一邊說著，一邊撥出三兩。
“停靈三日，酒菜待客，二兩。”又撥出二兩。
“出殯抬棺、路祭雜用，一兩。”再撥出一兩。
“和尚唸經超度，西十九遍往生咒，七日道場，五兩。”接著撥出五兩。
“葬後七日、百日、週年祭祀，再留二兩。”又撥出二兩。
我把這些銀子撥到一旁，將剩下的一大堆推到閻婆面前。
“這是三十七兩，給你們母女安家。”我說，“往後你閨女跟我去東京，吃穿不愁，不用再求人。這三十七兩，是我給姑娘的聘禮。”
閻婆看著桌上那堆銀子，嘴巴張得老大，眼睛都首了。
我又指著宋江那十兩銀子，淡淡地說：“宋押司那十兩，您要不要還給他，隨您。不過依我看，他這錢是衝著您閨女來的，並非衝著您家老漢。十兩銀子辦喪事都不夠，他這是空手套白狼，白撿個大活人，連家門都不用讓進，養在外面就行。”
閻婆咬了咬牙，拿起那十兩銀子，往宋江手裡一塞。
“押司，這錢您拿回去吧。我閨女不賣。”
宋江握著那十兩銀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看著他，笑了笑：“宋押司，您那‘及時雨’的名號，往後還是少用為好。省得讓人說您趁人之危，空手套白狼。還有，您那個外宅的主意，也趁早打消吧。十八歲的姑娘，可不是讓您養在外面當擺設的。”
宋江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轉身快步走了出去，連小廝都忘了叫。門口那頭陀側身讓了一下，目光冷冷地掃過宋江的臉，宋江打了個寒噤，走得更快了。石勇站在門邊，看著宋江從自己面前經過，那慌張心虛的樣子，他看得一清二楚。
宋江走後，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石勇站在門口，望著宋江消失的巷口，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這就是“及時雨”？這就是他千里迢迢趕來投奔的“山東呼保義”？我一路上跟他說的話，此刻在他耳邊迴響——“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一個人的名聲太大，要麼是真有本事，要麼是會做人。”他原本不信，他信宋江，信了這麼多年。可現在親眼所見，十兩銀子，連辦喪事都不夠，還想白撿個十八歲的姑娘，養在外面當外室，連家門都不讓進。這種人，也配叫“及時雨”？
他轉過頭，看向屋裡。我正在跟閻婆說話，桌上那堆銀子白花花、整整齊齊。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趟跑得值。不是投奔了宋江，而是看清了宋江。要不是遇到我，他可能真就去投奔那個虛偽的小人，一輩子給人當狗腿子還渾然不知。
我把事情交代完，從屋裡出來。瞧見石勇站在院子裡，臉色不太好看，便走了過去。
“石壯士，看清楚了？”
石勇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乾澀：“看清楚了。宋江那個人，不值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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