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跪在他身邊,眼淚流下來。晁蓋咳了兩聲,吐出一口血:“別哭。你贏了。你當上你的官了。恭喜你。”他閉上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吳用降了,杜遷、宋萬、朱貴降了,白勝第一個跪下,磕頭磕得咚咚響。江湖上傳開了——宋江剿了梁山,殺了晁蓋,逼降了吳用。從此,“及時雨”變成了“劊子手”。
梁山剿滅後,宋江帶著晁蓋的人頭去東京覆命。高俅大喜,奏請朝廷,封宋江為濟州府兵馬都監,從七品。宋江穿上綠色的官服,對著鏡子照了又照。他當了二十年押司,六年幕僚,一年都監,終於穿上了綠袍。
我知道這些事會發生。我在東京城外的小院裡喝茶。我端起茶杯,想起那些因為宋江不上梁山而改寫了命運的女人——
秦明的妻女還活著。原本的軌跡裡,宋江為了逼秦明入夥,派人假扮他在青州城外燒殺搶掠,慕容知府殺了秦明全家。現在宋江沒上清風山,慕容知府沒有收到“秦明造反”的情報,秦明還是青州兵馬統制,一家老小齊齊整整。
花榮的妹妹還活著。原本的軌跡裡,她只是一顆棋子,被宋江許配給剛死了全家的秦明。現在宋江沒上清風山,花榮沒有成為宋江的部下,花榮的妹妹不用嫁給一個喪妻不到一天的男人。
玉蘭被我贖了出來。原本的軌跡裡,她是張都監府上的養娘,被當工具陷害武松,最後武松血濺鴛鴦樓,一刀捅進她心口。現在潘金蓮被我截胡了,武松當著他的都頭,沒殺嫂,沒發配孟州,沒血濺鴛鴦樓。我路過孟州時順手把玉蘭她贖了出來,她現在住在我院子裡,幫著金翠蓮記賬。
白秀英還活著。原本的軌跡裡,她是鄆城縣一個唱戲的女子,父親打傷了雷橫的母親,雷橫拿枷鎖打她,她死了。現在雷橫還在鄆城當都頭,白秀英還在唱戲,兩人沒碰上。
安道全的相好李巧奴還活著。原本的軌跡裡,宋江背上生瘡,張順去建康府請安道全,安道全捨不得李巧奴不肯走,張順殺了李巧奴,在牆上寫“殺人者安道全”,逼安道全上了梁山。
現在宋江沒上梁山,不會有背上生瘡的那一天。張順不去建康府請安道全,就不會殺李巧奴。
安道全在我的醫館坐堂行醫,李巧奴被我贖出來了,現在和安道全成親了,她每天陪著安道全,該吃吃,該喝喝,該唱曲唱曲。
程小姐不用死全家了。原本的軌跡裡,董平想娶她,程萬里不肯。董平投降梁山後,引兵攻破東平府,殺了程萬里全家,搶走了她。現在宋江沒上梁山,梁山沒有能力攻打東平府。董平還是東平府的兵馬都監,程萬里還是東平府的太守,程小姐還是程小姐。
扈三娘沒被梁山滅門。原本的軌跡裡,全家被李逵殺光,自己被梁山俘虜,被宋江認作義妹,被當作戰利品嫁給王英。現在三打祝家莊沒有發生。
扈家莊還在,扈三娘還是扈家莊的大小姐,按婚約嫁給祝彪。她嫁給祝彪不會幸福。但至少,她不用看著全家被殺,不用嫁給一個猥瑣的男人,不用死在戰場上。
扈三娘,我還是會去截胡她。
劉高的妻子原本的軌跡裡,她被王英搶上山,被宋江救下,後來又被燕順一刀劈死。
現在宋江不殺惜了,他不用逃亡了,不會路過清風山。那就更不會勸王英放了劉高的妻子了。
那劉高的妻子豈不是要做王英一輩子的壓塞夫人了?這不行,到那時,我會趕到王英之前截胡劉高的妻子。
我要讓她們都活著。不是因為她們自己做了什麼,而是因為有一個叫宋惜之的人,在她們命運的拐角處,輕輕推了一把。
未來,靖康二年,金兵南下,東京城破,二帝被擄。濟州府亂成一團,宋江帶著家眷往南跑。建炎三年,他病死在臨安城外的一間破屋裡。
臨死前,他拉著兒子的手說了一句話:“做人啊……別太鑽營。該是你的,早晚是你的。不該是你的,拿到了也沒用。”兒子沒聽懂,但還是點了點頭。宋江閉上眼睛,嘴角帶著一絲苦笑。
他想起那一年,鄆城縣那個破屋裡,那個年輕人當著他的面,把五十兩銀子放在桌上。那個人叫宋惜之。聽說他去了大理,帶著幾個女人,過得好好的。
如今,我放下茶杯,窗外的陽光很好。金翠蓮喊我喝茶,李師師的琴聲從西廂飄過來,閻婆惜端著茶點進來,問我笑什麼。我說沒什麼,只是想起一個人。閻婆惜問:“誰?”我說:“宋江。”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啊,就是個偽君子。”
我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暖暖的。
茶杯擱在桌上,茶己經涼了。金翠蓮過來添水,手穩,水線細長,沒有一滴濺出來。她做完這些,又回到廊下繼續晾衣裳,背影安安靜靜的。李師師的琴聲停了一拍,又續上,換了個調子,更軟更慢。
潘金蓮從廚房端出一碟棗糕,放在我手邊,沒說一句話就走了。閻婆惜還在院子裡跟著金翠蓮疊被單,疊得歪歪扭扭,金翠蓮拆開重教,她學了兩遍還是會歪。
陽光從屋簷斜進來,落在那疊歪扭的被單上,落在金翠蓮的手背上,落在閻婆惜的睫毛上。我端起茶杯,茶重新熱了。
【主神調侃“野豬林裡的白骨爛成了土,渭州城裡的魯達還在喝酒。盧俊義在大名府,李固還想勾引賈氏。晁蓋中了三箭,劉唐和三阮抱著官兵同歸於盡。宋江剿了梁山,升了七品,穿了綠袍,病死在逃難的路上。那些女人呢?她們活著。林娘子會給嫁宋惜之,潘金蓮被截胡,閻婆惜被截胡,賈氏、潘巧雲、扈三娘、劉高的妻子她們都會被截胡。玉蘭被贖出來,白秀英還在唱戲,李巧奴成了安道全的夫人,程小姐還是程小姐。不是因為她們命好,是因為有人替她們把命改了。蝴蝶翅膀扇起來的時候,誰也不知道會吹到哪兒。可扇到的那些花,一朵都沒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