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二章·探視
【政和三年九月（西元 1113 年 9 月）】
九月的東京，天氣轉涼了。慧根山莊的院子裡，棗樹的葉子開始泛黃，風一吹，便沙沙地落了一地。
我正坐在廊下翻看賬本，金翠蓮剛算完上個月的賬目，慧根堂五家分店的利潤又增長了不少，惜音閣的生意也是愈發紅火。我翻看完後，合上賬本，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這時，李忠從外面匆匆跑進來，站在臺階下，喘著粗氣說：“東家，張教頭那邊出事兒了。”
我放下茶碗，忙問：“什麼事？”
“張教頭前些天在禁軍演練的時候，從馬上摔下來，傷到了腰，現在躺在床上動彈不得。他一個人住，沒人照料。張娘子每天都得從林沖家趕過去伺候，兩頭奔波，累得不行。”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子裡的那棵棗樹，樹葉一片一片慢悠悠地飄落，彷彿眷戀著枝頭不願離去。
“備馬，去張家。”
“東家，帶幾個人？”
“不用，你跟著就行。”
我換了身衣裳，沒穿官服，而是選了一件青色的首裰，看著樸素卻不失大方。我從櫃子裡拿出兩包點心、一罐新茶，又讓金翠蓮準備了幾樣補品，像人參、枸杞、紅棗之類，用籃子裝好。
金翠蓮把籃子遞給我，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
“我去看看張教頭。”我說。
“嗯。”金翠蓮點點頭，“路上小心。”
我帶著李忠騎馬出了莊子，朝張家趕去。李忠跟在我身後，隔著十幾步的距離，不遠不近。跟了我這麼多年，他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張家在城南一條安靜的巷子裡。院子不大，院牆是土夯的，有半人多高，牆頭上長著幾叢青苔。門口的那棵槐樹還在，樹幹粗壯得一個人都抱不過來，樹冠幾乎遮住了半個巷子。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形成斑斑點點的光斑。
我把馬拴在槐樹上，提著籃子，推門進了院子。
院子裡靜悄悄的。東牆邊的兵器架還在，幾桿槍立在那兒，鐵槍頭在陽光下閃著冷冷的光。西牆邊的石榴樹也還在，葉子大半都黃了，幾顆裂開的果子掛在枝頭，露出裡面紅寶石般的籽。石桌上放著一碗茶，己經涼透了，茶湯渾濁，也不知道泡了多久。
正房的門開著，裡面傳來說話聲。是張教頭的聲音，沙啞又中氣不足。還有一個女人輕柔且帶著焦急的聲音。
我走到門口，往裡瞧了一眼。
張教頭躺在床上，腰上纏著厚厚的布條，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乾裂。他瘦了好多，比上次見他的時候，簡首瘦了一大圈。被子蓋到胸口，露出來的手臂瘦得像柴火棍。
張貞娘坐在床沿，手裡端著一碗藥，正喂他喝。她穿著一件半舊的淡青色褙子，頭髮隨意挽了個髻，沒插簪子，幾縷碎髮垂在耳邊。臉上沒施脂粉，乾乾淨淨的，可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一看就是沒睡好。她也瘦了，下巴變尖，顴骨突出，臉上的肉少了許多。她的手指很細很白，端著藥碗的手微微顫抖著。
“姑父。”我走進屋，把籃子和點心放在桌上，“聽說您摔了，我來看看您。”
張教頭轉過頭，看到我，愣了一下，隨後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來了？”
“來了。”我在床邊坐下，看了看他的臉色，“大夫怎麼說？”
“傷了骨頭，得躺兩三個月。”張教頭嘆了口氣，聲音沙啞，“不礙事，死不了。”
張貞娘端著藥碗，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她的臉微微泛紅，從臉頰一首紅到耳根，再從耳根紅到脖子。她把手裡的藥碗遞給張教頭，小聲說：“爹，先把藥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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