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兒從灶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灶房的門簾晃了晃，隨後又不動了。她知道什麼時候該出來，什麼時候不該出來。這會兒，她不會出來。
張貞娘把手從我的手裡抽出來，擦了擦眼淚，低下頭。“表兄，我去收拾東西。”
“去吧。”
她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表兄，你……你什麼時候走？”
“不急。我等你收拾完，幫你們搬過去。”
她點點頭，轉身進了屋。她的背影很單薄，淡青色的褙子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腰身細細的，走路時腰肢輕輕扭動，不刻意，卻讓人移不開目光。
我站在石榴樹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還有她眼淚的痕跡，溫溫的，溼溼的。
張教頭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他沒睡著，只是在想事情。他聽見女兒和我在院子裡說話，聽不清說了什麼，但他聽到了女兒的哭聲。那不是難過的哭，而是那種被人在乎、被人心疼的哭。他嘆了口氣，睜開眼睛，看著屋頂。
屋頂的椽子是老榆木的，年頭久了，木頭己經發黑。有幾根椽子上還掛著蜘蛛網，風吹過，蛛網輕輕晃動著。他想起老婆活著的時候說過的話——“貞娘這孩子，性子軟，心也軟。嫁了人，要是嫁對了，一輩子好日子。嫁錯了，一輩子苦。”他不知道林沖是不是那個對的人。但他知道，我是那個在乎她的人。
他閉上眼睛，不再想了。
錦兒從灶房出來，手裡提著一個包袱，是張貞娘平時換洗的衣裳。她把包袱放在石桌上，又進去拿第二個。我走過去，幫她把包袱提到馬車上。
李忠從巷口走過來，手裡牽著馬，嘴裡還嚼著炊餅。他看見我在搬東西，趕忙把炊餅塞進懷裡，過來幫忙。
“東家，我來。”
“嗯。輕點放，別摔了。”
李忠接過包袱，一個一個往馬車上放。他幹活利落，三兩下就搬完了。錦兒把灶房裡的東西收拾好，鎖了門，把鑰匙交給張貞娘。
張貞娘從屋裡出來，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還是淡青色的褙子，但比剛才那件新一些，領口繡著幾朵小小的蘭花。頭髮重新梳過，挽了個髻，插了一根素銀簪——是我送的那根，簪頭是蘭草形狀。耳朵上戴著那對米粒大的銀耳墜，也是我送的。脖子上掛著那塊白玉蘭草玉佩，紅絲線，同心結。
她站在門口，陽光照在她身上，淡青色的褙子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銀簪閃閃發亮，白玉玉佩在她鎖骨之間輕輕晃動著。她的臉紅紅的，眼睛亮亮的，嘴唇上點了一點胭脂——不多，就一點，像剛咬過的櫻桃。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三月二十二那天，她在我懷裡哭泣的樣子。那天她也穿著這件褙子，頭髮披散著，臉上沒有脂粉，哭得像個孩子。今天她化了妝，穿了新衣裳，戴了我送的首飾。
“表妹，你今天真好看。”我說。
她的臉更紅了，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表兄，你別說了。”
李忠在旁邊假裝什麼都沒聽見，低著頭整理馬車上的包袱。錦兒站在灶房門口，捂著嘴偷笑。
我走過去，伸出手。“表妹，上車。”
張貞娘把手放在我手心裡，扶著我的手上了馬車。她的手還是涼涼的，很細很軟。我握了一下，然後鬆開。她坐在馬車上，掀開簾子，看了我一眼。
“表兄，你騎馬跟在我們後面？”
“嗯。我送你回去。”
她點點頭，放下簾子。
李忠趕著馬車，往張家走去。我騎在馬上，跟在馬車旁邊。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九月的東京，桂花開了，滿城都瀰漫著甜甜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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