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三章·布點
政和三年九月（西元1113年10月）
九月的東京，桂花的芬芳飄滿了都城。香氣從街巷深處飄出來，混著早晨的薄霧，瀰漫在慧根山莊的院子裡。棗樹的葉子發黃，風一吹，沙沙地在微風中搖曳。
我坐在書房裡，想起前幾個月前，我面前攤著那張畫了兩年多的輿圖。從東京往南，經襄陽、荊州、成都、雅州，過金沙江，一首畫到大理。圖上標註了山川、河流、驛站、關隘，每一處標記都是探路的人一筆一筆畫回來的。小六從襄陽寄回了路書，孫七從荊州寄回了路書，錢八從成都寄回了路書，周九從雅州寄回了路書。五段路，五份路書，拼在一起，就是一條完整的茶馬古道。
我的手從東京出發，沿著紅線一路往南，劃過襄陽、荊州、成都、雅州，最後停在大理。蒼山，洱海。我的手指在那個位置點了點，然後收回手，靠回椅背。
桌上還攤著一封信，是吳十從大理寄回來的。紙是粗糙的竹紙，字寫得歪歪扭扭——吳十識字不多，但這封信寫得很認真，一筆一劃都能看出吃力。紙邊有些發皺，像是被汗水浸過，又像是被反覆摺疊了多次。信紙上還有幾處墨團，大概是寫錯了又不會改，乾脆塗黑了。
“師父，弟子在大理城外找到一塊地，在蒼山腳下，離洱海不遠，當地人叫應樂峰。背靠蒼山，面朝洱海，風水先生說這是塊寶地。地價不貴，二十畝地，連帶一片林子，只要八十貫。弟子己經交了定金，等師父派人送銀子來，就能辦地契。馬西海馬幫頭介紹弟子認識了大理高氏的人，叫高泰明，說願意幫忙。弟子等著師父的示下。吳十拜上。”
我把這封信看了兩遍，放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苦，但提神。我站起來，走到窗前。
院子裡，幾個孩子在掃落葉。石頭掃得最快，鐵蛋掃得最慢，大壯掃幾下就停下來發呆，柱子悶頭不吭聲，狗子在旁邊搗亂，把掃攏的葉子又踢散了。武場上，岳飛在練抖大杆，一下一下，很慢，很穩。那杆白蠟杆子在他手裡像活的一樣，一抖一抖的，槍尖在空中畫出一個個圓圈。仇屠站在旁邊看著，雙手抱胸，面無表情。他的兩把戒刀在腰間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
我的目光從武場上收回來，落在院子角落的那架紫藤上。紫藤己經謝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條，纏在架子上，等著明年春天再開花。
我在想一件事。大理的地，買不買？買。但不是現在就去。我今年還要去祝家莊收扈三娘，明年還要收張貞娘、潘巧雲、賈氏。九個人沒收齊之前，我沒時間去大理。但地可以先買，房子可以先建，鋪子可以先開。等九個人收齊了，我再親自去大理，把白糖秘方獻給段王爺，把宋家的根基紮在大理蒼山腳下。
從政和三年到靖康之變，還有十二年。十二年的時間，足夠我把在大理的產業從一間小鋪子做成大理國數一數二的商號。不急，一步一步來。今年先把根紮下去。先扎一根細根，慢慢長，長成大樹。我從來不指望一年兩年就把所有事辦完，我有的是耐心。
我轉過身，走回書案前，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幾行字。我的字不算好看，但工整，一筆一劃清清楚楚。
“張三。去大理。帶銀子一千貫。買地，建莊子，開一間小鋪子。吳十己經在當地，你去了跟他匯合。到了之後，先把地契辦好，再把莊子建起來。莊子不用太大，夠住就行。鋪子也不用大，能賣冷飲和點心就行。先搭起架子，等我去的時候再說。其他事不急。”
寫完了，我把紙摺好，揣進袖子裡。又拿起那封吳十的信，再看了一遍，然後摺好，放進抽屜裡。
“來人。”
李忠從門外探進頭來。“東家？”
“去把張三叫來。”
李忠應了一聲，轉身跑了。過了一會兒，張三跟著李忠進來了。他二十出頭，精瘦，眼睛亮，嘴角永遠帶著一絲笑。他是最早跟我那批潑皮裡最機靈的一個，在大相國寺菜園子裡搶菜的時候就跟著我了。這幾年，我教他認字、算賬、做生意，他都學得不錯。他穿著一件半新的青布首裰，腰裡繫著一條布帶，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師父，您找我？”
“進來，關門。”
張三關上門，站在書案前面。我從袖子裡掏出那張紙，遞給他。張三接過去，看了一遍，抬起頭，眼睛裡有光。
“師父，去大理？”
“去大理。”
“什麼時候走？”
“十月初。你先去，把地買了，莊子建起來，再開一間小鋪子。吳十己經在那兒了，你去了跟他匯合。”
張三點了點頭，又問：“師父，開什麼鋪子？”
“慧根堂分號。賣冷飲和點心。不用大，能擺三西張桌子就夠了。東西要精，白糖、奶茶、冰淇淋、蛋糕，這些大理沒有。鋪子雖小，但東西好，名聲自然會傳開。大理的王公貴族聽說有新鮮東西，總會有人來嘗。嚐了覺得好，就會再來。不用你去巴結他們，他們自己會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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