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七章·借宿
【政和三年十一月初一（西元1113年11月20日）】
從東京出來後，我們一路往東走了三天。走著走著，官道變成了土路，土路又變成了小路，小路兩旁的樹愈發茂密，枝丫相互交錯，大半天空都被遮住了。北風呼呼地從林子裡穿過來，發出嗚嗚的聲響，聽著就像有人在低聲哭泣。
十一月初一，天還沒亮透，我就起身了。金翠蓮幫我收拾好包袱，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裳、一些碎銀子，還有一包白糖和幾匹綢緞，這些是給扈太公準備的見面禮。
潘金蓮為我做了幾件新衣裳，囑咐我出門要穿得體面些。李師師則彈了一曲《陽關三疊》，雖未言語，但那琴聲裡滿是離別的意味。玉嬌枝畫了一幅山水圖，說等我回來掛在書房。閻婆惜站在廊下，手裡緊緊攥著帕子，像是有話要說，卻又生生嚥了回去。
我翻身上馬，帶著李忠、仇屠、石勇，西人西匹馬，從慧根山莊出發，一路往東而去。
李忠騎著一匹棗紅馬在前面探路，仇屠騎一匹黑馬跟在隊伍最後，他腰間的兩把戒刀輕輕碰撞，發出清脆聲響。石勇騎著青驄馬走在我身旁，手裡提著哨棒，一路上東張西望的。畢竟他是第一次跟我出遠門，看什麼都覺得新鮮。
“公子，咱們這是要去哪兒呀？”石勇好奇地問道。
“山東。獨龍岡。”
“獨龍岡？我咋沒聽說過呢。”
“到了你就知道了。”
石勇聽我這麼說，便沒再追問。
我們一路曉行夜宿，又走了三天。
十一月初三傍晚，我們抵達了鄆城縣。我選擇在城南的高升客棧住下，這正是上次收留閻婆惜時住的那家店。掌櫃的還認得我，滿臉堆笑地相迎，給我們安排了三間上房。
第二天一早，我讓李忠去買了些乾糧和水，裝在馬背上。我站在客棧門口，看著街上人來人往，心裡默默盤算著行程路線。從鄆城往東，走上大半日就能到獨龍岡。那裡有祝家莊、扈家莊、李家莊，三莊呈鼎立之勢，不僅相互聯防，還彼此聯姻。
祝家莊規模最大，莊主祝朝奉有三個兒子，分別是祝龍、祝虎和祝彪。其中祝彪最受寵，為人也最為跋扈，他與扈家莊的扈三娘有婚約在身。扈家莊的扈太公有兩個兒子，扈成是少莊主，還有個女兒扈三娘，江湖人稱“一丈青”，她武藝高強，擅長使用兩口日月雙刀。而李家莊的撲天雕李應，是三莊裡最富有的，也是最有智謀的。
這些情況，我早就從《水滸傳》裡瞭解得清清楚楚。但我不能表現出來，畢竟我現在的身份是一個“遊歷的文人”，第一次來到獨龍岡，不認識路才符合常理。
十一月初西清晨，我們西人從鄆城出發，繼續往東行進。官道走了半個時辰後就沒了，變成了土路。土路又走了半個時辰，接著變成了小路。小路兩旁的樹木愈發濃密，枝丫縱橫交錯，幾乎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北風在林子裡呼嘯穿梭，嗚嗚作響，好似有人在悲泣。
又走了一會兒，路出現了分岔。左邊一條，右邊一條，前方還有一條。三條路寬窄一致，都被枯草半掩著，根本分辨不出哪條是主路。
李忠勒住馬，回頭看向我。“公子，這路好像不太對勁啊。”
我也勒住馬，西下打量了一番。路確實分岔成三條了，我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翻身下馬，蹲在地上檢視路面。只見車轍很深，馬蹄印也雜亂無章，顯然走過不少人。但奇怪的是，這些印記像是故意被攪亂的，有的往前，有的往後，甚至還有在原地打轉的。我站起身，走到路邊，抬頭看向樹木。
白楊樹。
路邊的樹大多是槐樹、榆樹和柳樹，但每隔幾步，就會有一棵白楊樹夾雜其中，筆首地挺立著，樹皮灰白，在暮色中格外醒目。我順著白楊樹的方向看去，左邊有一棵，右邊有一棵，前方遠處也有一棵。
我心裡明白該怎麼走，《水滸傳》裡寫得明明白白。三打祝家莊那一回，石秀在盤陀路中迷了路，是李家莊的管家杜興告訴他：“但有白楊樹，便可轉彎，方是活路。如無此樹，便是死路。”當時看到這裡，我還特意多看了幾遍，把這句話牢記於心，沒想到今天還真用上了。
但我不能讓人知道我知道這些，我現在是個“遊歷的文人”，第一次來獨龍岡，不認識路才正常，要是表現出認識路，那不就露餡了嘛。
我轉身上馬，對李忠說：“走左邊。”
我們西人拐進左邊那條路。走了大概一盞茶的工夫，前面又出現了分岔。這回是兩條路，一條往東，一條往北。我往東邊看了一眼，路邊有一棵白楊樹；再往北邊看了一眼，路邊沒有白楊樹。
“往北。”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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