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八章·相識
政和三年十一月初二至十一月初三（西元1113年11月21日至22日）
十一月初二，清晨。
我醒來的時候，天剛矇矇亮。北風停了，窗外的臘梅枝一動不動。我披了件外衣，推開窗戶，冷氣撲面而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味。扈家莊的早晨很安靜，偶爾傳來幾聲雞叫，接著便是莊丁在院子裡掃地的沙沙聲。
我咳嗽了兩聲——這可不是裝的，昨天在風口裡騎馬，嗓子著實有些不舒服。
“公子，您醒了？”李忠從外間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薑湯，“扈成讓人送來的。說是驅驅寒氣。”
我接過薑湯喝了一口。薑湯很辣，還放了紅糖，甜絲絲的。熱湯順著喉嚨一路暖到胃裡，整個人都舒坦了不少。
門外傳來石勇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在跟誰說話：“這莊上的人起得真早，天不亮就練上了。”沒有人應他。仇屠大概還在門口站著，沉默得像一截木頭。
“今天有什麼打算？”李忠問。
“出去走走。老悶在屋裡，也不是個事兒。”
我換了件衣裳，是月白色的長衫，束好腰帶，掛上玉佩。這病己經“好了大半”，再不出門，就顯得太假了。推開門，仇屠果然靠在廊柱上，雙手抱胸，兩把戒刀在腰間輕輕碰撞。他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石勇蹲在臺階上，哨棒抱在懷裡，嘴裡嚼著一根草，見我出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
“公子，您去哪兒？”
“在莊裡轉轉。你們不用跟太近。”
仇屠沒動，石勇倒是想跟上來，被李忠扯了一下袖子。
扈家莊比我想象中要大。前院是莊丁操練的地方，空地上擺著刀槍架子，地上滿是踩實的腳印。中院是扈太公和扈成的住處，正堂掛著“積善之家”的匾額，門口的石階被磨得發亮。後院我沒去，那是女眷住的地方，去了多有不便。
我沿著青磚路慢悠悠地走著，這兒瞅瞅，那兒看看。莊丁們有的在打掃院子，有的在餵馬，還有的在整理農具。他們瞧見我，都停下來打量一眼，然後繼續幹活。一個外鄉人在莊裡借宿，雖說不是常有的事，但也算不上稀罕。
遠遠地，石勇蹲在一棵槐樹下，哨棒擱在膝蓋上，眼睛卻一首往這邊瞟。仇屠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背靠樹幹，目光似乎落在不遠處的院落圍牆，又似乎什麼都沒看。兩個人一個躁一個靜，倒是怪異的搭配。
有個老莊丁蹲在牆根曬太陽，手裡拿著根菸杆。我走上前去，在他旁邊蹲下。
“老丈，您在這莊上住了多少年啦？”
“一輩子嘍。”老莊丁眯著眼睛看我，“公子是從東京來的？”
“是啊。我出來遊歷，走到這兒迷了路。”
“獨龍岡的路可不好走。祝家莊的人把路修得跟迷宮似的，外人進來，十個有八個得迷路。”他抽了口煙，“公子這是要去哪兒啊？”
“本想去祝家莊看看楓林。聽說那兒的秋色很美。”
老莊丁搖了搖頭。“祝家莊可不是隨便能進的。那祝朝奉啊，最討厭外人進他的地盤。前年有個畫師想去畫楓林，結果被祝彪打了一頓，給趕出來了。”
“這麼蠻橫？”
“蠻橫？”老莊丁笑了一聲，“公子，您是東京人，不曉得我們這兒的規矩。祝家莊可是獨龍岡的老大，說一不二。我們扈家莊，還有東邊的李家莊，都得聽他們的。”
他指了指東邊。“祝家莊的城牆，比州府的還高，有三層呢。還有盤陀路，到處都是機關暗道。莊裡有兩千莊丁，都不種地，每天就知道練武。您說，這哪像莊戶人家該有的樣子？”
我沒有接話，老莊丁倒是自己說開了：“祝朝奉花錢買了個‘朝奉’的散官，就想把這些事兒給遮過去。可這能遮得住嗎？兩千壯丁，不種地，天天練武——這不是要造反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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