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交心
【政和三年十一月初七（西元1113年11月26日）】
祝彪走了之後，扈家莊安靜了一天一夜。
扈太公把自己關在堂屋裡，沒出來。扈成在前院練了一下午槍，首到天黑才收手。扈三娘回了後院，再沒有露面。我坐在客房裡，翻著一本從東京帶出來的書，一個字也沒看進去。李忠蹲在門口，時不時往外張望一眼。
“公子，”他壓低聲音，“扈太公那邊……”
“不急。讓他想。”
扈太公怕祝家莊，這是明擺著的事。祝家莊勢大，祝彪驕橫，扈太公惹不起。但現在不一樣了。我替他出了頭，祝彪恨的是我，不是扈家莊。扈太公要是聰明，就該趁這個機會重新算賬——把女兒許給祝彪，換來的不過是“小弟”的位置。把女兒許給我，換來的是朝廷的庇護。
這筆賬，他得自己算清楚。
窗外傳來石勇的聲音，悶悶的，像在跟誰嘀咕：“你看那扈太公，縮在屋裡一天沒出來。”沒人應他。仇屠大概還在廊下站著，沉默得像一截木頭。石勇又說：“你說他會不會連夜把姑娘嫁出去？”這回有人應了——仇屠只說了一個字：“不會。”石勇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嘟囔了一句“你就不能多說幾個字”，又安靜了。
我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扈三娘昨天看我的那個眼神。不是冷，不是熱，是別的什麼——像是溺水的人看見了岸，但又不敢確定那岸是真的。
李忠從外間探進頭來。“公子，扈姑娘來了。”
我睜開眼睛，坐首了身子。
門被敲了兩下，輕輕的，猶豫的。
“進來。”
門推開了。扈三娘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褙子，頭髮挽著髻，插著那根銀簪。沒有帶刀，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碗湯。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她的臉紅紅的，不知道是曬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宋公子，我爹讓我送碗薑湯過來。”她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多謝扈姑娘。”我站起來，走過去接過托盤。
她把托盤遞給我，手指碰到我的手，縮了一下，耳朵尖紅了。我接過托盤，退後一步，側身讓開門口。“扈姑娘，進來坐坐？”
她猶豫了一下，跨過門檻，走進來，在桌邊坐下。動作很輕，裙襬在小腿上輕輕擺著，露出鞋尖上一朵繡花——是一朵梅花，紅豔豔的，繡得精緻。
門外，仇屠的影子在窗紙上晃了一下，大概是從門框邊移到了廊柱下。石勇的腳步聲也遠了，被李忠拉走的。
我倒了碗薑湯，喝了一口。湯很辣，放了紅糖，甜絲絲的。跟第一天送來的那碗味道不一樣——第一碗是廚房熬的，辣，姜味衝。這碗甜一些，紅糖放得多，姜也切得細，熬得久，入口順滑。
“扈姑娘，這薑湯是你熬的？”
她的耳朵又紅了。“你怎麼知道？”
“味道不一樣。第一碗是廚房熬的，辣。這碗甜一些，放了更多紅糖，姜也切得細。”
她低下頭，手指捏著衣角，沒說話。
“多謝。”我說。
“不用謝。”她抬起頭，看著我，“昨天的事，是我爹讓我來謝你的。但我也想謝你。不是因為替我出了頭，是因為你說的那些話。”
“哪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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