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從外間探進頭來。“公子，扈姑娘哭了？”
“嗯。”
“您跟她說什麼了？”
“實話。”
李忠沒再問，縮回去了。門外傳來石勇的聲音，壓得很低：“哭了？扈姑娘哭了？”沒人應他。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公子把她惹哭了？”這回有人應了——仇屠的聲音，還是隻有一個字：“沒。”石勇又等了一會兒，嘟囔著“那她哭什麼”，然後沒聲了。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扈三孃的話在腦子裡轉——“你是第一個把我當人看的人。”這句話，比什麼都值。她不是那種會被銀子、衣裳打動的女人。她要的是尊重，是認可，是被人當人看。
我給了她這個。
午後，我沒有出門。我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臘梅枝。臘梅還沒開，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幾個花苞，小小的，黃黃的，等著天再冷一些才綻放。我想起了扈三娘，想起她練刀時的樣子，想起她擦刀時的專注，想起她低著頭說“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這些話”時的聲音。
扈三娘今年十八歲。十八歲，在東京，有些女子己經嫁人生子了，有些還在閨中待字。但扈三娘不一樣。她不是那種會坐在繡樓裡繡花的女子。她練刀，騎馬，射箭，能在馬上揮舞雙刀，能跟莊丁們對練，能一個人打三個。她的本事，在扈家莊是頭一份。但在祝彪眼裡，這些都不值一提。祝彪要的不是扈三娘，是扈家莊的幾百壯丁和幾千畝良田。
門外傳來石勇的腳步聲，又折回來了。他大概在廊下來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磚上，一下一下的。仇屠始終沒有聲音。
扈成來了。他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壺酒，臉上帶著一絲尷尬的笑。
“宋公子，能進來坐坐嗎？”
“請進。”
扈成走進來，把酒壺放在桌上，在李忠坐過的椅子上坐下。他倒了兩碗酒，一碗推給我，一碗自己端著。
“宋公子，昨天的事，多謝你。”扈成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扈兄客氣了。”
“不是客氣。”扈成放下碗，抹了抹嘴，“我早就看不慣祝彪那副嘴臉了。仗著祝家莊勢大，不把我們扈家莊放在眼裡。我爹年紀大了，怕事，我不好說什麼。但你昨天說的那些話，把我心裡的話全說出來了。”
我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是扈家莊自己釀的，烈，辣，入口燒喉嚨，但後味有點甜。
“扈兄，你對祝家莊的事，怎麼看？”
扈成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酒碗邊上慢慢轉著。他的眉頭皺著，像是在想該不該說。
“宋公子，我跟你說實話。”他壓低聲音，“祝家莊這些年擴張得太快了。兩千壯丁，不種地，天天練武。三層城牆，盤陀路，機關暗道。這些東西，不是莊戶人家該有的。我爹心裡也清楚，但他不敢說。他怕祝朝奉。”
“那你呢？你怕不怕？”
扈成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絲苦澀。“我怕。但我更怕我妹妹跳進火坑。”
扈三孃的婚事，是扈成心裡的一根刺。扈成從小護著她，看著她練刀，看著她長大，知道她不是那種會被困在後院的女子。但他做不了主。扈太公說了算。
“宋公子，我跟你透個底。”扈成的聲音更低了一些，“我爹昨天想了一夜，今天早上跟我說，他後悔了。”
“後悔什麼？”
“後悔把三娘許給祝彪。”扈成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他說，祝彪不是良配。但他沒辦法。祝家莊勢大，他得罪不起。昨天你替三娘出了頭，祝彪恨的是你，不是扈家莊。我爹說，這是天賜良機。”
我沒有說話。我看著扈成的臉，等他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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