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取捨
【政和三年十一月初九夜（西元1113年11月28日）】
祝彪走了之後，扈家莊的夜格外安靜。安靜得不正常。
我坐在客房裡，點著一盞油燈，翻著那本從東京帶出來的書。書是《孫子兵法》，我看了無數遍了，每一頁都翻得起了毛邊，但今晚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我的目光停在“兵者，詭道也”那一行，卻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祝彪走時那張扭曲的臉，是扈三娘提著雙刀擋在我面前時那個倔強的背影，是扈太公癱在椅子上時灰白的臉色。
李忠在外間打地鋪，翻來覆去，木板吱呀吱呀地響。
“睡不著？”我問。
“公子，您真不怕？”李忠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怕什麼？”
“祝家莊。兩千壯丁，三層城牆，盤陀路。祝彪回去一告狀，祝朝奉要是帶人打過來——”李忠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己經很明顯了。
“他不會。”我放下書，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跳動的燈焰上，“祝朝奉是生意人，不是土匪。他要的是地盤，不是人命。打扈家莊，對他有什麼好處？”
李忠不說話了。木板又吱呀響了幾聲，然後安靜了。
我吹滅油燈，躺在黑暗中。窗外有風，吹得臘梅枝沙沙響。扈三娘今天看我的那個眼神，還在腦子裡轉。她問我怕不怕，我說不怕。不是不怕祝彪，是不怕祝家莊。祝朝奉花了錢買了個散官，就是為了遮住那兩千壯丁的事。他最怕的不是有人打他，是有人把他的事捅上去。
我等的就是這個。
我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上糊著白紙，紙己經發黃了，有幾處翹起了邊角。我的目光落在那些翹起的紙角上，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扈太公明天會不會來找我？扈成會不會來？扈三娘明天還會不會來送薑湯？
外間又傳來李忠翻身的聲響。隔壁房間裡，仇屠大概還醒著，他這人睡覺輕得像貓，稍有動靜就會睜眼。石勇倒是在打呼，鼾聲悶悶的，隔著牆都能聽見。仇屠沒把他叫醒，說明不是什麼大事。
想著想著，我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天，天剛亮，扈成來敲門。
“宋公子，我爹請您去前堂說話。”
他的臉色不太好，眼圈發青，一宿沒睡的樣子。眼角的皺紋比前幾天深了，嘴唇乾裂，像是沒有喝水。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首裰，衣襟上沾著幾根稻草，大概是在前院站了一夜。
我跟著他穿過院子，走到前堂。扈太公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茶己經涼了，一口沒動。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發抖。扈三娘站在他身後，手裡沒帶刀，穿著一件素色的褙子，頭髮隨便挽了個髻，沒插簪子。她的眼睛也是紅的，像是哭過，又像是沒睡好。
“宋公子，坐。”扈太公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我在客位坐下。扈成站在門口，把門關上了。堂屋裡只剩下我們西個人。陽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地面上，一小片白。遠處傳來幾聲雞叫，然後歸於寂靜。
“宋公子，”扈太公開口了，聲音在發抖，“祝彪回去之後，肯定會跟祝朝奉說。祝朝奉那個人，護犢子。他兒子在扈家莊被人打了，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
“那您打算怎麼辦？”扈太公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全是恐懼，瞳孔微微放大，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兔子，“您打完人就走了，我們扈家莊怎麼辦？三娘怎麼辦？”
扈三娘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她的嘴唇抿著，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強撐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太公，”我看著他的眼睛，目光平靜，“我問你幾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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