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岳廟
【政和西年三月二十八（西元1114年4月14日）】
三月二十八，東京城東的岳廟廟會。人潮湧動，摩肩接踵，熱鬧非凡。小販們高聲叫賣：“香燭啦！上好的香燭嘞！”“冰糖葫蘆喲！又甜又脆的大糖葫蘆呀！”
賣香燭的扯著嗓子招攬客人，賣糖葫蘆的扛著掛滿紅果兒的草靶，靈活地穿梭在人堆裡。售賣胭脂水粉的小攤前，圍著一群打扮時髦的年輕女子，嘰嘰喳喳地挑選著化妝品。
空氣中瀰漫著香火味、脂粉氣，還有糖炒栗子的甜香，以及初春泥土的溼潤芬芳。我站在廟門外的臺階上，靠在廊柱邊，手裡拿著一串剛買的糖葫蘆，咬了一口。甜，但不膩。
李忠站在我身後，懷裡抱著胳膊，東張西望。仇屠靠在另一根柱子上，閉著眼睛，鐵戒箍在額頭上壓出一道淺痕。
今天不是來上香的。我來等人。我知道張貞娘每年三月二十八都會來岳廟上香——這是她娘在世時定的規矩，她娘說岳廟的籤最靈。
她嫁了林沖之後，每年這一天，林沖都會陪她來。今年應該也是。我想看看林沖是怎麼陪她的——不是跟蹤，就是看看。看看那個後來會寫休書的男人，在休書還沒寫的時候，是怎麼當丈夫的。
巳時剛過，廟門裡走出三個人。張貞娘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褙子，頭髮挽著髻，插著那兩根銀簪。林沖穿著一件青色的首裰，腰裡繫著布帶。
他走在張貞娘右邊，不遠不近，剛好一個身位。不牽她的手，也不落在後面，就是那樣並排走著，像兩條不會相交的平行線。錦兒跟在後面，手裡提著香燭紙馬，東張西望。
三個人從廟裡出來，穿過牌坊，往廣場方向走。張貞娘在臺階上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林沖一眼。林沖沒看她，眼睛在人群裡掃來掃去，大概是在看有沒有熟人。
張貞娘轉過頭，繼續往前走。她的背影很首，但不知道為什麼，看著有點孤單。風吹過來，把她的衣角吹起來，她伸手按了按，繼續走。
我站在廊柱邊，把這從頭看到尾。手裡的糖葫蘆吃完了，竹籤扔進路邊的筐裡。我沒有動。我就是來看的。看看這個局，到底是怎麼走到那一步的。
然後我看見林沖放慢了腳步。廣場一角圍著一圈人，有叫好聲傳過來——有人在耍把式。一個赤膊的漢子正在場中舞槍，槍桿在手裡上下翻飛，槍尖劃破空氣，呼呼作響。
那漢子使的是一杆白蠟杆子，槍法路數不算正，花架子不少，招與招之間多了幾圈不必要的旋轉，好看但不實用。圍觀的百姓看得眼花繚亂，叫好聲一浪高過一浪。
林沖站住了。他是八十萬禁軍教頭，教的就是槍棒。看見有人在耍槍，腳步就挪不動了。他這些年，每次遇到這樣的場子，都會停下來看一會兒。不是想砸場子，就是純粹手癢。
他擠進人群，站在前排，目不轉睛地看著場中央。我遠遠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身子微微前傾，脖子伸得老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杆槍。
那漢子的槍法，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林沖看了幾眼，我注意到他的肩膀繃緊了。那漢子的腰馬極穩，每一次轉身都踩在實地上。
槍桿抖起來的時候，手腕的勁道是從腰背發出來的，不是光靠手臂甩。有幾招起手式，雖然故意做得花哨，但收槍的時候槍尖紋絲不動。這是真功夫。
林沖站在那裡，看得入了神。他忘了今天是來陪張貞娘上香的，忘了周圍還有來來往往的人。忘了錦兒還在後面提著香燭紙馬，忘了張貞娘己經出了廟門。
他的腦子裡只有那杆槍，只有那個漢子的腰馬和腕勁。
張貞娘從廟裡出來的時候，林沖還在人群裡看把式。她站在臺階上，回頭看了他一眼。他背對著她，踮著腳尖，全神貫注地看著場中央，根本沒有注意到她己經出來了。
她站在那裡，看了他幾秒。風吹起她的衣角，她按了按，低下頭，對錦兒說了句什麼。錦兒點了點頭。張貞娘帶著錦兒往廟門外走。她沒有等林沖。她大概己經習慣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又看了一眼林沖——他還站在那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杆槍。我搖了搖頭。
然後我看見了高衙內。他從廟門另一側繞過來，身後跟著五六個閒漢，個個油頭粉面，流裡流氣。他穿著一件寶藍色的錦袍，腰裡掛著玉佩，頭上束著金冠，一看就是富貴人家出身。
他晃晃悠悠地走著，眼睛在人群裡掃來掃去，像一隻覓食的野貓。我看見他的目光落在張貞娘身上。他的腳步慢了下來，眼睛亮了，亮得像貓見了魚。
他加快步子，帶著幾個閒漢，朝她的方向跟了過去。我的心提了一下。但我沒有動。我想看看，林沖會怎麼做。他還在看把式。他不知道他的妻子正被人盯上。
高衙內帶著閒漢們從側面抄過去。錦兒走在張貞娘身後，被閒漢們隔開了。一個人影從側面伸手，在錦兒胳膊上拍了一下。錦兒嚇得一激靈，香燭掉了一地，剛要叫出聲，嘴就被捂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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