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頭看了一眼——林沖還在人群裡看把式，背對著她，什麼都不知道。錦兒也不見了。“你走開。”她的聲音在抖。高衙內笑了，伸手就要去拉她。
錦兒跑進廣場，往人群裡鑽。她腳下絆了一下，摔在地上，膝蓋磕得生疼。她爬起來，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官人——！”林沖在人群裡聽見了。
他轉過頭，看見錦兒滿臉是淚，半邊臉紅腫著，站在人群外面，朝他喊：“官人！有人欺負娘子！”林沖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撥開人群，推開擋路的人，大步往外走。
他走得很快，但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泥裡。他趕到迴廊下，看見高衙內堵著張貞娘，伸出手要拉她。林沖一把扳住高衙內的肩胛，正要往下打拳——高衙內轉過頭來。
林沖認出了那張臉。他的手一下子軟了。拳頭從半空中落下來，垂在身側。他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嚥了一口唾沫。
“調戲良人妻子，當得何罪？”他總算擠出了一句話，聲音在喉嚨裡堵著，低得幾乎聽不見。高衙內斜了他一眼，嘴角一撇。“林沖，幹你甚事，你來多管？”林沖的臉更白了。
“林沖本待要痛打那廝一頓——”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高衙內身後那幾個閒漢，又看了一眼張貞娘蒼白的臉，又看了一眼遠處來來往往的人群。
他的喉結又滾動了一下。“太尉面上須不好看。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林沖不合吃著他的請受……權且讓他這一次。”這些話，他不是說給高衙內聽的。他知道高衙內不會聽。
他是說給我聽的。因為他知道我就站在附近，知道我看見了這一切。他在求我不要管。不是怕我吃虧，是怕事情鬧大了，他自己的“請受”保不住。
我看著他。他的手還扳著高衙內的肩胛，但沒有用力。他的拳頭攥著，指節發白，但拳頭沒有打出去。他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竹子，彎了，但沒有斷。但他己經不想首了。
張貞娘站在柱子旁邊，看著林沖。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的手攥著帕子，指節白得發青。她沒有說話，就是在看。看他怎麼處理這件事。看他能不能硬氣一回，哪怕就一回。
林沖沒有看她。
我嘆了口氣，從廊柱邊走了出來。李忠跟在我後面，仇屠也跟在我後面。頭陀面無表情，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冷淡地掃過高衙內和他身後的閒漢。我沒有說話，只是朝那邊走過去。
林沖看見我走過來，伸手攔住了我。“宋公子。”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別管。”我看著他。“那人是高太尉的衙內。”
他的喉結又滾動了一下，“他……他不認得荊婦。一時無禮。你管不了。”我沒有說話，等著他往下說。“林沖本待要痛打那廝一頓——”他又說了一遍這話，聲音更低了幾分。不是對高衙內說的，是對我說的。
說出來的那個瞬間，他的臉灰了。“太尉面上須不好看。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林沖不合吃著他的請受……權且讓他這一次。”他抬起眼睛看著我。
那裡面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請求，是哀求。不是怕我吃虧，是怕事情鬧大了，他自己的“請受”保不住。“宋公子，這事你別管。”他說，“你管不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然後說：“你可以讓。我不能讓。”我推開他的手，走到高衙內面前。
高衙內上下打量著我。“你是什麼東西？管你什麼閒事？”我沒有報官銜，沒有報身份。我站在那裡，不卑不亢。高衙內身後的閒漢裡，有一個人忽然變了臉色。
他湊到高衙內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高衙內的臉色變了一下——先是不信，然後是猶豫，然後是忌憚。“這人是誰？”他低聲問。“帝師的弟子。定王府的供奉。官家的師弟。”
高衙內的臉白了。他看看我，又看看仇屠。仇屠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從他臉上刮過去，他打了個寒噤。那兩把戒刀，那人骨數珠，他聽說過。這人他惹不起。
“原來是宋供奉。”高衙內的聲音低了下來，臉上的得意收了七分，“誤會，都是誤會。本衙內不知道這位娘子——”“不管她是誰。”我打斷了他，“她是良家婦人。今天的事，到此為止。”
高衙內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拱了拱手，轉身走了。幾個閒漢跟在後面，一溜煙消失在人群裡。
我轉過身，看著張貞娘。她的臉還是白的，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表妹，沒事了。”我的聲音很溫和。
她點了點頭，低下頭，手還在抖。林沖站在原地，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嘴唇抿成一條線，太陽穴的青筋突突首跳。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張貞娘一眼，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張貞娘看了林沖一眼。那一眼很輕，輕得像風裡飄著的一片花瓣。但那一眼裡沒有恨，沒有怨，什麼都沒有。就是看了一眼，然後不看了。不是原諒，也不是恨，是一個人終於死心了之後，對另一個人徹底失去興趣的目光。
“林教頭。”我朝他拱了拱手。林沖勉強回了一禮。“宋……宋公子。”“今天的事，表妹受驚了。我先送她回去。”林沖沒有說話。
我扶著張貞孃的胳膊，往巷口走。錦兒撿起地上的香燭紙馬，跟在後面。林沖站在原地，看著我們的背影，過了好一會兒，才跟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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