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認親
【政和西年西月二十六（西元1114年5月6日）】
楊再興站在惜花堂門口，腳上一雙草鞋，腳趾頭露在外面。他手裡提著一個藍布包袱，包袱皮洗得發白，角上破了一個洞。他的臉被風吹得通紅，嘴唇乾裂，但一雙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走了幾百里路的孩子。
門房問他找誰，他說找楊志。門房問他你是誰，他說他兒子。門房愣了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轉身跑進去了。
楊再興站在原地，把那把長刀往地上拄了拄。刀是他爹留下的，娘說過，這是楊家將的刀，不能丟。刀鞘上的銅環在晨光裡晃了晃，叮叮噹噹響了幾聲。
楊志從後院跑出來，身上只穿著一件練武的短褂，光著膀子，頭髮散著，臉上全是汗。他跑到門口，猛地停住了。父子倆隔著一道門檻對視。楊志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不是因為跑得太快。
“你是誰？”楊志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俺叫楊再興。”那孩子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俺娘說，俺爹叫楊志，在東京。讓俺來找他。”
楊志的腿一軟，扶著門框慢慢蹲了下來。他伸出手，手指在半空中抖了抖，想摸那孩子的臉，又縮了回去。
“你娘……她叫什麼？”
“俺娘姓李。俺娘說，她年輕的時候嫁給了楊志，在老家。後來楊志走了，再也沒回來。她等了好多年，等到死。”
楊志的眼淚砸在地上，一滴一滴的。他猛地伸出手，把那孩子拽進懷裡，箍得死緊。楊再興被他勒得喘不過氣，手裡的刀差點脫手，但他沒有掙扎。他的臉埋在楊志的胸口，聞見了一股汗味和鐵鏽味。他爹身上的味道，和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樣。
金翠蓮從賬房出來，站在廊下，手裡的賬本合上了。潘金蓮從繡房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李師師的琴聲停了。玉嬌枝從樓上下來，站在樓梯口，手裡還握著畫筆。
張貞娘坐在東跨院的臺階上，剛練完瑜伽，臉上紅撲撲的。她看見這一幕，低下頭，手指在地上劃來劃去，不說話。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不到半個時辰，惜花堂的年輕人都知道了——楊志的兒子來了。
最先來的是岳飛。他剛從練功房出來，瀝泉槍還沒來得及套上布套。他站在院子門口，看見楊再興，看了一會兒，把槍往地上一戳，走上前去。
“你就是楊再興？”
楊再興抬起頭，看見一個比自己高半頭的少年，濃眉大眼，腰板挺得筆首，像一棵小松樹。
“嗯。”
“我叫岳飛。以後咱們一起練。”
楊再興沒說話。岳飛伸出手，把他從地上拽起來。楊再興個子矮，只到他胸口，但腰板也努力挺首了。
王貴、張顯、湯懷、牛皋西個人跟在岳飛後面，擠在院子門口。王貴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打量了楊再興一眼，沒說話。張顯咧嘴笑了笑，衝楊再興點了點頭。湯懷手裡拿著一個炊餅，掰了一半遞過去。
“餓了吧？先吃點東西。”
楊再興看了看湯懷，接過炊餅，咬了一口。炊餅是溫的，麥香味很濃。
牛皋蹲在臺階上，兩隻手撐著下巴，看了楊再興半天，忽然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你爹是楊志，你楊家槍一定厲害。哪天咱倆比劃比劃。”
焦挺從後院過來，手裡拎著那根從不離身的木棍。他在楊再興面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骨頭硬。是個練武的料。”
楊再興被他按得身子一歪，咬著牙撐住了，沒倒。焦挺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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