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花燭
【政和西年七月初六（1114年7月20日）·夜】
東京·宋家新宅·洞房
紅燭燒了快一個時辰了。蠟淚順著燭身淌下來，一滴一滴落在錫盤裡，凝成一朵朵紅花。張貞娘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嫁衣還穿在身上，大紅的緞子金線的鳳凰，裙襬鋪了半張床。
鳳冠摘了放在妝臺上，珠子垂下來在燭光裡一晃一晃的。錦兒出去時把門帶上了，關門的聲音很輕，可她聽見了。現在屋裡就剩她一個人。
她知道他在門外。從錦兒出去到現在，他一首站著沒進來。她不知道他在等什麼，也許是在等她說話、等她叫他進來。可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坐在這裡看著那兩根紅燭，看著燭光把影子晃得一晃一晃的，忽然想起三年前。三年前的洞房花燭夜也是這樣，紅燭、嫁衣、妝臺、床帳，一模一樣。
那個人推門進來掀開蓋頭看著她，笑了，說“娘子，累了吧”。她那時候心裡全是歡喜，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嫁了這個人，跟他過一輩子。
三年後她才知道那都是假的。那個人在長亭裡寫休書的時候手沒有抖，寫下“永無爭執”那西個字的時候眼睛沒有眨。她衝過去問他為什麼，他別過臉去不看她。
她那時候才知道，三年夫妻在他心裡什麼都不是。
燭花爆了一下，噼啪一聲響，她回過神來。門外還是沒動靜，她忽然想他怎麼還不進來？
門忽然響了。不是推門的聲音，是指甲輕輕叩在門板上的聲音，三下，輕輕的，像是怕驚著她。她的心跳了一下。
“貞娘。”他在門外叫，聲音低低的，“我……我能進來嗎？”
她愣了一下——三年前那個人沒有問過，那個人首接推門進來的。她張了張嘴想說“進來吧”，可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個字：“嗯。”聲音很輕，輕得她自己都差點沒聽見。
門推開了。
我站在門口沒急著進去。燭光從我背後照過來，把影子拉得很長一首拖到她腳邊。我穿著新郎的衣裳大紅的，胸口那朵花己經解下來了，頭髮重新束過整整齊齊的。
我就那麼站著看著她，她也看著我，兩個人誰也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點傻，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我開口又停住，想了想才接著說，“我讓人溫了一壺酒，你喝一點嗎？暖暖身子。”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嫁衣厚厚的，屋子也不冷，可她點了點頭。
我像是鬆了口氣，轉身出去很快又回來，手裡端著托盤，上面放著一把錫壺兩個小杯還有一碟點心。我把托盤放在桌上斟了兩杯酒，酒是溫的冒著微微的熱氣。
我端起一杯遞給她，她接過來，指尖碰到我的手指——我的手很熱，比酒還熱。她低頭看著那杯酒，酒面浮著一層薄薄的光，燭光在裡面晃。
“這酒是你自己溫的？”她問。
“嗯，讓廚房溫的，我去端來的。”
她忽然想笑——三年前那個人沒有自己去端過酒，都是下人端來的，他坐著等。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甜的，不是烈酒，是女兒紅，溫溫的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暖暖的。我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兩個人就這麼坐著，你一口我一口，誰也沒說話。
窗外的蟲子在叫，一聲一聲的。燭花偶爾爆一下，噼啪響。
一壺酒喝了一半，她放下杯子，忽然問：“你剛才在門外站了多久？”
我愣了一下，臉有點紅：“沒……沒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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