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晨曦
【政和西年七月初七（1114年7月21日）·晨】
東京·宋家新宅·洞房
天快亮了。窗紙從深藍變成灰白，又慢慢透出淡淡的金色。蟲子的叫聲歇了，偶爾有幾聲鳥鳴從院子裡傳來，脆脆的，像是什麼東西在輕輕敲著瓷器。床帳裡，我們睡得正沉。
我先醒了。不是被什麼吵醒的，是身體裡傳來的一陣感覺，把我從睡夢中慢慢拉出來。我睜開眼睛看著帳子頂，愣了一會兒。帳子是紅紗的，昨晚燭光照著的時候紅豔豔的，現在天亮了，變成了淡淡的緋色，像是被水洗過一遍。
貞娘枕著我的手臂，整個人縮在我懷裡，像一隻倦極的貓。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黑黑的，亮亮的，有幾縷搭在我胸口上，癢癢的。她的臉埋在我頸窩裡，呼吸又輕又長，一下一下的，暖暖的氣流拂過我的皮膚。
我就這麼躺著，沒動。我怕一動就吵醒她。她睡得太沉了，昨晚折騰了大半夜，她一定累壞了。我側過頭，想看看她的臉，可她把臉埋得太深，我只能看見她的額頭和睫毛。睫毛長長的，微微翹著，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像兩把小扇子。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情景。那是在張教頭家裡，她端著一碗茶走出來，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褙子，頭髮挽著，插著一根銀簪子。她朝我笑了一下，說“惜之來了”。那笑容很淡，可我記得很清楚，清楚得像是昨天的事。那時候我還是個剛來東京打拼的毛頭小子，她己經是林沖的妻子了。
我從來不敢想，有一天她會躺在我懷裡，頭髮散在我枕頭上，呼吸拂在我脖子上。可這一天真的來了。我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很輕，怕驚醒她。她沒醒，只是往我懷裡縮了縮，把自己縮得更緊了。
我就這麼看著她，看了很久。天一點點亮起來，窗紙上的金色越來越濃，有陽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細細的一縷，落在床帳上，把帳子照得透亮。那縷光慢慢移動，從帳子移到枕頭上，移到她的臉上。
她的臉在晨光裡白裡透著一層粉，不是那種塗了脂粉的白，是那種從裡面透出來的、嫩嫩的、像剛剝了殼的雞蛋一樣的白。她的嘴唇微微張著，紅紅的，潤潤的，呼吸從那裡進進出出。我忍不住伸手，用拇指輕輕碰了碰她的嘴唇，軟軟的，暖暖的。
她在睡夢中感覺到了什麼，嘴唇輕輕動了動，像在回應我。我的心跳快了。不是那種砰砰亂跳的快，是那種慢慢的、沉沉的一下，像是有人在我胸口敲了一錘。
她又往我懷裡縮了縮。我伸手，把她攬得更緊了一些。她的身子貼著我，隔著兩層薄薄的中衣，我能感覺到她的體溫，暖暖的，軟軟的。她的心跳從她胸口傳到我的胸口，咚，咚，咚，很慢，很穩，像是什麼東西在輕輕敲門。
我閉上眼睛，聽著她的心跳。那聲音很小，可我聽得很清楚。我忽然覺得，這世上最好聽的聲音，不是什麼琴曲，不是什麼鳥鳴，是一個人睡著的時候，心跳的聲音。
就這麼躺著，不知道過了多久。陽光越來越亮，從窗縫裡漏進來的光線越來越多，把屋裡照得明晃晃的。院子裡有鳥在叫，一聲一聲的，脆脆的。遠處隱約傳來叫賣聲，是賣豆腐腦的，拖著長腔喊“豆——腐——腦——”。
貞娘動了動。她把臉從我頸窩裡抬起來，眯著眼睛看了看我，又閉上了。過了幾息，又睜開了。這次她沒再閉上，就那麼看著我，眼睛水汪汪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
“醒了？”我問，聲音啞啞的，像是含了一口沙子。
她點了點頭，沒說話。她的頭髮亂糟糟的，有幾縷搭在臉上，我伸手幫她撥開。她沒躲，就那麼看著我，眼神軟軟的，像是剛化開的糖。
“睡得好嗎？”我又問。
她想了想，輕輕“嗯”了一聲，然後說：“你呢？”
“好。”我說，“從來沒睡過這麼好。”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從嘴角慢慢漾開，漾到眼睛裡，漾得整個人都亮了起來。她笑起來真好看，比不笑的時候好看十倍、百倍。我看著她笑，自己也笑了。兩個人就這麼對著笑，傻傻的，誰也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開口：“你一首在看我？”
“嗯。”
“看了多久？”
“從醒來到現在。”
她的臉紅了，垂下眼睛，不敢看我。我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讓她看著我。“怎麼了？”我問。她搖了搖頭，咬了咬唇，像是想說什麼，又不好意思說。
“想說什麼就說。”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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