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師父，你乾的那些事，我都知道。”我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在安靜的禪房裡迴盪。“你去潘家是幹什麼的，我也知道。你今天去送經書，明天去講佛法，後天去看乾爹。乾爹不在家，你就跟師妹聊聊。一聊聊半天，聊到天黑才走。你說，你聊的是什麼？”
他的喉嚨動了動，發出一聲乾澀的聲音，像是卡了什麼東西。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又一下，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一顆一顆的，亮晶晶的，順著鬢角往下淌。
“我今天來，是給你一條活路。”
他的嘴唇哆嗦著，終於擠出一句話，聲音又幹又啞：“什……什麼活路？”
“三天之內，離開薊州。走得越遠越好。這輩子別再回來。”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縮了一下，又放大了。他張著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氣來。
“離……離開薊州？”
“對。三天。收拾你的東西，帶上你的銀子，找個地方重新做你的和尚去。天底下寺廟多了去了，不差薊州這一個。”
他張了張嘴，聲音發抖：“施主……小僧在報恩寺待了五六年……這裡是小僧的根基……小僧能去哪兒……”
“那是你的事。”我打斷他，“我不管你去哪兒。我只管你離開薊州。三天之後，你要是還在薊州——”我停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睛，“我就把你那些事，告訴楊雄。”
他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像被人抽了一鞭子。整個人往下一縮，差點順著門板滑下去。他的手扒著門框，指甲摳進木頭裡，發出吱吱的響聲。
“楊雄是什麼人，你比我清楚。他是押獄，手裡有刀，殺人不眨眼。他要是知道你在打他老婆的主意，你說他會怎麼對你？”
裴如海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的臉從白變青，又從青變灰，額頭上、鼻尖上、下巴上，全是汗。僧袍的領口溼了一大片，貼著脖子，黏糊糊的。
“還有，”我繼續說，聲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跟他聊家常，“你乾的這些事，你們方丈知道嗎？一個和尚，拜人家做乾爹，三天兩頭往人家家裡跑，趁人家丈夫不在跟人家老婆勾勾搭搭。你們方丈要是知道了，你這度牒還保得住嗎？和尚還做得了嗎？”
這話像一把刀，捅在他最要命的地方。他徹底軟了。腿一彎，膝蓋磕在磚地上，咚的一聲，然後整個人就癱下去了。他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渾身發抖，像篩糠一樣。他的雙手撐著地面，手指摳著磚縫，指甲裡塞滿了泥。
“別……別……”他的聲音又幹又啞，像破鑼，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施主……小僧……小僧走……小僧走還不行嗎……”
“三天。”
“三天……三天夠了……小僧收拾收拾就走……”
“記住，是離開薊州。不是躲在哪個廟裡，不是搬到城外。是離開薊州地界，這輩子別回來。”
“是……是……”
“你要是敢耍花招——”我低頭看著他，“我保證楊雄知道的時候，連你藏在哪條陰溝裡都找得出來。”
他從地上爬起來，跪在我面前，磕了三個頭。腦門磕在磚地上，咚咚響，磕得額頭上紅了一片，沾著灰，灰和汗混在一起，糊在臉上，看著狼狽極了。
“施主放心……小僧走……小僧這就走……小僧再也不敢了……”
我站起來，低頭看著他。他跪在地上，渾身哆嗦，不敢抬頭看我。他的臉埋在地上，只露出一個光溜溜的腦門，上面青了一片，是剛才磕頭磕的。
我轉身往外走。拉開門，陽光照進來，正好照在他臉上。他眯著眼睛，抬起手擋了一下光，像一隻從洞裡爬出來的老鼠，見不得光。
“裴師父，今天的事，你跟誰也不許說。說了也沒用——你那些破事抖出來，先倒黴的是你自己。三天之內，你要是還在薊州，後果你自己清楚。”
我走了出去。
月亮門外面，陽光照在竹子上，綠汪汪的。竹葉上的霜己經化了，滴著水，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發出細微的聲響。我站在陽光裡，深吸了一口氣。成了。這和尚不敢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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