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指揮部只剩陳默一個人。其他人都被陸濤趕回去休息了,連續熬了幾天,再硬的漢子也得垮。燈關了大半,只剩陳默桌前那盞檯燈還亮著,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
他面前攤著兩份檔案。左邊是省廳禁毒總隊剛傳回來的批覆,對實驗品線索的回覆:己關注,請繼續收集證據,適時上報。措辭官方,不冷不熱。右邊是市局辦公室轉來的通知影印件,要求各辦案單位注意執法方式,保護企業合法權益,落款處蓋著紅章。
兩份檔案,兩種態度。
陳默點了根菸,沒抽,就夾在指間,看菸灰一點點變長。窗外港口偶爾傳來汽笛聲,遙遠而模糊。這個時間,大部分船都停了,只有幾艘趕潮水的貨輪還在進出。
手機震了一下。是周斌發來的訊息:“睡了嗎?”
陳默回:“沒。”
“我也沒睡著。”周斌又發:“壓力太大了。剛才我媳婦打電話,說孩子學校老師問,爸爸是不是在辦什麼大案子,外面有些風言風語。”
“什麼風言風語?”
“說我們亂查企業,影響經濟。還有說收了好處,故意整人。”周斌的回覆隔了幾秒才過來:“我媳婦哭了。”
陳默看著那行字,菸灰掉在桌上。他伸手拂掉,在回覆框裡打字,刪掉,又重新打。最後只發了兩個字:“堅持。”
那邊沒再回復。煙燃盡了,燙到手指。陳默把菸頭摁進菸灰缸,站起來走到窗邊。玻璃映出他自己的影子,眼眶深陷,鬍子拉碴,衣服皺巴巴的。
他想起母親犧牲前的樣子,記憶很模糊了,只記得那天下午,母親接到一個電話,臉色突然變了。她把他抱到鄰居家,說:“媽媽去辦點事,很快回來。”
然後她就走了,再也沒回來。後來他才知道,那個電話是線人打來的,說有新線索。母親去接頭,中了埋伏。現場被偽裝成搶劫殺人,錢包被拿走,手錶沒了。但母親的配槍還在腰上,一槍未發。
專案組調查了很久,最後定性為意外。線人失蹤了,線索斷了。案子不了了之。
陳默那時候還小,不懂什麼叫不了了之。他只記得父親的沉默,和家裡突然多出來的那些穿警服的人。他們拍他的頭,說你媽媽是英雄,但眼神里都是遺憾和無奈。
英雄,這兩個字太沉重。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翻開那本黑色筆記本,從遠航號暗格裡拿出來的那本。手寫的記錄一頁頁翻過,在某一頁,他看到用紅筆圈起來的一個名字:“陳靜”。
母親的名字,他手指停在那裡。筆記本的主人在這個名字旁邊標註:“己處理。家屬未追查。”
七個字,冷冰冰的。
陳默盯著那行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嗡嗡作響。他想起老鬼的話:“你媽是個好警察,但她太急了,也太正了,沒鬥過那些人。”
太急了,太正了,所以被處理了。
他合上筆記本,雙手撐著桌子,深吸一口氣。胸口像堵了塊石頭,沉甸甸的壓著。門外傳來腳步聲。陸濤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個塑膠袋,裡面是幾個飯盒。
“就知道你沒走。”陸濤把飯盒放在桌上:“炒河粉,還熱著。”
陳默沒動,陸濤看了他一眼,拉開椅子坐下,自己開啟一盒吃起來。吃了兩口,抬頭:“怎麼?扛不住了?”
“沒有。”陳默坐下,也開啟一盒。河粉己經有點坨了,油凝固在上面。
“壓力我頂著。”陸濤邊吃邊說:“上面打招呼,我來應付。輿論造勢,我來處理。你們只管查案,別的不用管。”
“但壓力會傳下來。”陳默說:“周斌媳婦都接到電話了。”
陸濤筷子停了一下,又繼續吃:“正常。他們想從內部瓦解我們。家人、朋友、同事,只要是人,就有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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