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西娘終於開口了。她靠在前院的石柱上，聲音虛弱但每一個字都穩得像釘在木板上的釘子：“史婆婆，我要是和他串通好的，我為什麼要在路上替你擋那一柺杖？我為什麼要替你挨那一掌？我風西娘這輩子是殺過人、騙過人，但我從來不拿自己的命去騙人。”
她頓了頓，閉上眼睛說了幾個字，“那個綁你孫女的人不是趙王。我親眼看見的。那個人易容成趙王的模樣，連說話的語氣都一模一樣。但我看得出那不是趙王。因為我見過趙王在天幕裡的樣子，也見過那個人在月光下的眼神。眼神不一樣。一個是真的不在乎，一個是假裝不在乎。”
史小翠渾身一震。
她緩緩轉過頭看著風西娘，嘴唇哆嗦著：“真的……不是他？”
風西娘閉著眼睛搖了搖頭：“不是。”
史小翠瞪著她：“你怎麼不早說！你在路上的時候為什麼不告訴我！”
風西孃的聲音依舊虛弱，但語氣裡帶著一絲苦澀的自嘲：“我在路上的時候血都快流乾了，哪有力氣跟你解釋那麼多？你一路上罵罵咧咧，我倒是想插嘴，你給過我機會嗎。”
史小翠愣了很久。
她回想這一路——風西娘把她從刀口下拽上馬背，一路策馬狂奔。她確實一首在罵，罵朱柍，罵那個假扮朱柍的人，罵自己老糊塗，罵這世道太黑暗。風西娘確實沒有說話，只是一首在策馬，一首在流血。她以為風西孃的沉默是預設，現在才知道那是體力耗盡之後的無力。
她膝蓋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她信了。不是因為風西娘說了什麼，是因為風西娘為了救她差點死在天宗手裡。一個肯拿命救她的人說的話，她信。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六十多年白活了——在凌霄城罵過白自在老糊塗，創立過金烏派，自認閱人無數，結果被一個假扮的騙子耍得團團轉。更讓她無法原諒自己的是，她居然當著趙王殿下的面罵他是畜生。
她不僅罵了趙王，她還罵了那個救她命的風西娘——罵她是不是串通好的，是不是來騙她的。而風西娘一路上什麼話都沒說，只是在流血。
她掙扎著站起來，忽然從腰間拔出一把短刀，刀刃對準自己的心口就要刺下去。她的動作極快，快到在場所有人都沒來得及反應——除了朱柍。
朱柍的手指輕輕一彈。一道勁風掠過，短刀斷成兩截，哐噹一聲掉在青石板上。史小翠愣住了，她低頭看著那兩截斷刀，又抬頭看著朱柍，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
朱柍彎下腰將史小翠扶起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骨子裡擠出來的：“你被歹人矇騙，不是你的錯。錯的是假扮我的人，是幕後主使。阿繡我會救回來。你不要死，你要活著看到阿繡平安回來。”
史小翠老淚縱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跪在地上對著朱柍連磕了三個頭。她的額頭撞在青石板上，每一下都磕得極重極實，像是要把所有的羞愧和感激都刻進石頭裡。
她磕到第三下的時候額頭己經破了皮，鮮血順著皺紋淌下來，但她感覺不到疼。她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感激過一個人，也從來沒有這麼羞愧過。
徐妙雲從後院走出來，俯身將史小翠扶起。
她伸手替史小翠擦了擦額頭上的血痕，動作輕得像在擦拭一件瓷器。她拿出一方帕子按在史小翠額頭上，聲音溫婉如春水：“婆婆別自責了。阿繡的事就是朱家的事，殿下不會不管。你先下去休息，養好傷，等阿繡回來。”
史小翠看著她——這位趙王妃的眼睛裡沒有半分責怪，只有真誠的關切。她終於徹底信了。天幕裡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這位殿下，這位王妃，都是真的。
朱柍將目光轉向風西娘：“那些人帶著閔柔和阿繡往哪個方向去了？”
風西娘靠在石柱上，閉著眼睛說了幾個字：“祁連山。官道盡頭有條岔路，往山裡拐的，兩側都是峭壁，路很窄，只能容一輛馬車透過。我追到半路被他們發現了，一個用扇子的木板臉，一個用柺杖的老頭，一個表面和氣的偽君子，三個人打我一個。撐了幾招，被姓趙的拍了一掌。傷得不重，但掌力有些陰損。”
她說著，用右手揉了一下左手的手腕，那隻手還在微微發抖。
朱柍聽完之後只說了一句話：“風西娘，你先去療傷。”
他讓徐妙雲帶風西娘去後院的客房，安排人給她上藥。
徐妙雲扶著風西娘往後院走，風西孃的腳步有些虛浮，但她還是堅持自己走，不要任何人架著她。她走了兩步，忽然回頭看了朱柍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裡有幾分調笑，幾分認真，還有幾分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微妙。
“殿下，你比天幕裡那個戲子演的可好看多了。那個戲子演你來和月神對戲，我看得差點把酒壺摔了——他連你萬分之一的神韻都沒演出來。”她說完這句話，自己先笑了，那笑聲很輕很短，卻在這深夜裡顯得格外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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