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黑暗裡走了很久。
閔柔不知道過了多少個時辰。車廂裡沒有窗戶,只有車簾偶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外面嶙峋的山岩和越來越窄的山道。她的手腕被綁得很緊,麻繩勒進皮膚裡,每顛簸一下就磨得生疼。
“你要帶我去哪裡。”她問過三次。
沒有人回答。車簾外只有馬蹄聲和呼嘯的山風。白阿繡被押在另一輛馬車上,閔柔能聽見那輛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就在她身後不遠處。她試著掙了一下繩子,麻繩紋絲不動。
馬車停下來的時候,閔柔的腿己經麻得站不起來。兩個黑衣人把她從車上架下來。山裡的夜風很冷,吹得她衣袂獵獵作響。她抬起頭,看見一座莊院。粉牆黛瓦,飛簷翹角,門前種著兩株桂花樹,花香在夜風裡飄得滿院子都是。如果不是門楣上沒有匾額,她幾乎以為這是哪個江南富商的別院。但她知道這不是。
空氣裡有血的味道。極淡,混在桂花香裡,若有若無。
白阿繡被從另一輛馬車上帶下來。她的眼睛己經哭腫了,像兩顆泡在水裡的黑葡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但她沒有出聲,只是緊緊咬著嘴唇,咬得發白。閔柔看了她一眼,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那是石中玉險些毀掉的姑娘。現在她和自己在同一個囚籠裡。
“進去。”押送的黑衣人推了她一把。閔柔踉蹌了一下,站穩之後回頭看了白阿繡一眼。白阿繡也在看她。兩個女人的目光在月光下相遇,誰都沒有說話,但都從對方眼裡讀出了同一句話——別怕。
小公子親自帶她們進了莊院。她依舊是那副朱柍的容貌,玄色錦袍,瑩白長劍,走路時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閔柔最深的恐懼上。閔柔看著那張臉,胃裡翻湧起一陣噁心。但她沒有發作——她知道在這個地方激怒小公子不是明智的選擇。她把白阿繡往自己身後拉了拉。
小公子將兩人帶進一間佈置雅緻的廂房。房間裡點著檀香,案几上擺著新鮮的瓜果,甚至還有兩套疊得整整齊齊的換洗衣裳。如果不是門窗上都釘著鐵柵欄,這簡首就是在招待遠道而來的貴客。
“兩位安心住下。”小公子靠在門框上,嘴角掛著那抹玩味的笑,語氣輕快得像在招待遠道而來的閨友,“這裡雖然是玩偶山莊,但師父從不虧待客人。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想吃什麼也可以吩咐廚房。”她頓了頓,笑意更深了幾分,“只要能不出這扇門,什麼都好說。”
閔柔沒有看她。她扶著床沿坐下來,渾身脫力,手指在微微發抖。白阿繡坐在另一張床上,低著頭,手指絞著裙帶,絞得發白。小公子也不在意她們的沉默,轉身就走了。門沒有關,但閔柔看見門外站著兩個蒙面黑衣人,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像兩尊鐵鑄的門神。她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道被麻繩勒出的紅痕上。那紅痕很細很深,像一道還沒結痂的傷口。
沉默了很久。閔柔先開口了,聲音乾澀得像沙礫磨過石板:“白姑娘。”白阿繡抬起頭。閔柔說:“對不起。”
白阿繡愣了一下。“閔女俠為什麼要道歉?又不是你綁的我。”
“我兒子欠你的。”閔柔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雙手曾經握過劍,也曾經在燭火裡攥緊過銀簪想要刺進朱柍的心口。那夜的燭火還在她腦子裡,銀簪折斷時的脆響還在她耳朵裡。她說:“我沒有教好他,差點害了你一輩子。這不是道歉——是認罪。”
白阿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站起身,走到閔柔面前,蹲下來。她握住閔柔的手,那隻小手很軟,掌心有薄薄的繭,是練劍磨出來的。白阿繡說:“閔女俠,明天的事是明天的事。我只知道石中玉是石中玉,你是你。”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幾分,“我沒有被他欺負到。是殿下救了我。如果你覺得虧欠,那就替殿下做一件事——好好活著,等殿下來救我們。”
閔柔的眼淚掉下來了。她哭得沒有聲音,肩膀一抽一抽的。白阿繡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慰一個比自己大二十歲的孩子。閔柔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活了半輩子,到頭來還不如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通透。這個小姑娘被石中玉欺負過,差點跳崖死了,但她沒有怨天尤人,也沒有把恨延伸到不相干的人身上。
“白姑娘。”閔柔止住眼淚,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不恨我嗎?我兒子差點毀了你。”
“恨過。”白阿繡輕聲說,“但我祖母告訴我,恨一個人太久,會把自己也變成那個人。石中玉己經不在了,殿下替我了結了他。你又不是他。你為什麼要替他背罪?”
閔柔怔怔地看著她。這個小姑娘說出來的話,一句一句,都像錘子敲在她心上最軟的地方。她說不出話來,只是把白阿繡的手握得更緊了些。白阿繡問她是怎麼被殿下救的——天幕裡說殿下替她殺了石中玉,她也是因為殿下才活下來的。閔柔搖了搖頭,說:“不是。我是去刺殺他的。”
白阿繡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圓。閔柔把那夜的燭火、折斷的銀簪、那句“因為好玩”全告訴了她。語氣平淡,像在講別人的故事。說到最後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裡沒有喜悅,只有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苦澀。
白阿繡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殿下沒有殺你。”
“沒有。”
“殿下放你走了。”
“是。”
白阿繡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極淡極輕,卻像一道光穿過陰霾。“殿下既然放你走,就是覺得你不該死。殿下不讓你死,你就得活著。”
那天夜裡,廂房裡燈火未熄。兩個女人並肩坐在各自的床沿,說了很多話。白阿繡說她被石中玉欺負的時候以為自己這輩子完了,從懸崖上跳下去的時候覺得自己死定了,但祖母在山下救了她,然後殿下替她報了仇。“我就在想,老天爺讓我活下來一定是有原因的。也許就是為了讓我替殿下做點什麼。”她轉過頭看著閔柔,認真地問,“你呢,閔女俠。你覺得老天爺讓你活下來是為什麼?”
閔柔沒有回答。她在心裡想,自己活下來又能替朱柍做什麼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欠他一條命,而這條命現在還不到還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