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謝謝你替我報了仇。謝謝你幫我殺了我哥哥——雖然他還沒死，但我知道他遲早會死在你手裡。你是第一個不嫌棄我這張臉的人，也是第一個對我說‘你不用躲’的人。我沒有什麼可以報答你的。我什麼都沒有。”
“你有。”朱柍低頭看著她，語氣溫和卻篤定，“你活著，就是最大的報答。跟我走吧。以後你不用再躲了。”
朱柍說著，忽然話鋒一轉：“你和逍遙侯的恩怨，是你和他之間的事。但你們哥舒部本就是我大明的子民——安西都護府管轄之地，便是我朱家的疆土。你從小受他迫害，家破人亡，流落至此，是我這個當王爺的沒有護好你。現在他己經被我打落懸崖，必死無疑。你不必再怕他，也不必再東躲西藏。往後就跟著我，回甘州去。”
哥舒冰愣住了。她怔怔地看著朱柍，嘴唇哆嗦了很久，忽然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碎石上，一下又一下，磕得碎石上都沾了血。
“殿下——您是個好王爺。您是個好君主。我哥舒冰這輩子從沒遇到過比您更好的人。謝謝您，謝謝您。”
朱柍俯身將她扶起來，伸手替她擦去額頭上的血跡和碎石，動作很輕，像是在擦拭一件極珍貴的瓷器。
“起來。”
哥舒冰被他拉著站起來，右腿一瘸一拐地往前挪了半步，差點又摔倒。
朱柍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穩穩地扶住。她的腰很細，隔著那件粗布舊衣能感覺到她肋骨的輪廓，但她的肩膀很首——那是這麼多年在絕境中不肯倒下的倔強。
接下來的時間裡，朱柍站在崖底的篝火旁，一邊等屬下搜尋的結果，一邊和哥舒冰聊著天。
他的聲音始終很溫和，問她崖底冬天冷不冷，問她那些年在村子裡替人縫補衣裳賺的錢夠不夠買米，問她有沒有被人欺負過。
哥舒冰起初還很拘謹，聲音發顫，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但聊著聊著，她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偶爾還會抬起頭偷偷看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朱柍問她以後有什麼打算。
哥舒冰沉默了很久，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翻湧起一種極深極濃的黯淡。她說她不知道。她以前的打算是——等哥哥死了，就找個沒人認識她的山村安安靜靜地活著。縫補衣裳，採藥換錢，一個人過完這輩子。反正她己經習慣了，習慣了一個人，習慣了被人害怕，習慣了低著頭走路。
朱柍忽然伸出手，手指輕輕拂過她右臉那道猙獰的疤痕。
哥舒冰渾身一僵，想要躲開，卻發現自己根本動不了。他的手指從她的眉骨一路撫到下頜，動作極輕極慢，像是在撫摸一片被風吹碎了又重新粘起來的玉。
“你怕我。”
“不是怕。”哥舒冰的聲音在發抖，“是不敢。殿下，我這張臉會嚇到別人。我自己照鏡子都會被自己嚇到。您不要碰我，會弄髒您的手。您的手是握劍的，是殺敵的，不該碰我這種人。”
“我說過了，剛剛提及的曲無容。她的臉被石觀音用刀劃爛了，左臂被斬斷，只剩一條右臂。她當時跪在我面前，說她不求別的，只求我讓她跟在身邊，因為她己經沒有地方可以去了。”
朱柍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講一個極尋常的故事，“我收下了她。她現在是我的人，活得很好。她的臉沒有好，她的手臂沒有長出來，但她不再怕照鏡子了。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有人告訴她，她不醜。你的臉被逍遙侯毀了，你的腿被他摔斷了，但你的骨頭沒有斷。你在崖底活了好幾年，在村子裡東躲西藏了好幾年——沒有人幫你，你自己活下來了。你的命，比他硬得多。他嫉妒你，從你一生下來就嫉妒你，因為你是正常的孩子，他是個侏儒。他把你推下懸崖，不是因為恨你，是因為嫉妒。”
“嫉妒比恨更可怕。恨會消散，嫉妒不會。嫉妒會日日夜夜在心裡燒，燒一輩子。你哥哥燒了半輩子，最後還是燒死了自己。而你——你燒了這麼多年，燒出了什麼？燒出了一條命。一條從崖底爬出來的命。比他的命硬。這樣的人，你問我要不要留。”
哥舒冰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哭得沒有聲音，只是肩膀在劇烈地發抖，眼淚從右臉那道疤痕上滑過去，又從左臉那顆硃砂痣上滑下來。她說她想見那個和她差不多遭遇的人。
朱柍說等回了甘州就帶她去見曲無容。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哥舒冰抹了一把眼淚，用力點了點頭。
朱柍伸出手臂，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她整個人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把臉埋進了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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