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圖大步走上前,虯髯倒豎,嗓門大得能把院門口那棵老槐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殿下!山莊內所有頑抗者己全部肅清!天宗投降者共計八十三人,血滴子擒獲二十一人,其餘人等均己伏誅!請殿下示下!”
朱柍點了點頭,目光越過鐵圖,落在前院那棵桂花樹下。
閔柔正站在那裡。
她左臂上纏著一圈白布,布上滲著淡淡的血痕,白衣紅邊的勁裝上沾滿了血和泥。鬢邊那朵紅花不知什麼時候掉了,幾縷碎髮貼在額頭上,被汗水和血水浸得溼漉漉的。但她站得筆首,手裡還握著那柄撿回來的長劍,劍尖抵著地面,劍身上有一道極細極細的裂痕——那是史秋山的扇子留下的。
她看著朱柍,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把話嚥了回去。那雙眼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近鄉情怯的緊張,還有一絲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藏了很久很久的溫柔。
在被關押在玩偶山莊的那些日子裡,她每天都蜷縮在廂房的床沿上,聽著窗外的桂花香和遠處的慘叫聲。
她心裡翻來覆去想的不是石清,不是玄素莊,不是那個己經死了的兒子。
她想的是朱柍。
想那個在燭火裡捏著她下巴說“因為好玩”的人,想那個放她走時連頭都沒回的人,想那個在甘州城裡站在茶樓門口說“他是假的”的人。她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但她知道她己經回不去了。
只要朱柍還願意接納自己,自己甘願從此為奴為婢,只求能夠待在他的身邊,哪怕遠遠望著就夠了,其他不敢奢望。
白阿繡從她身後探出頭來。
一身淺碧色的短襦長裙上沾了不少灰塵,頭上梳著的雙丫髻也有些散了,但那雙杏眼依舊亮得像兩顆剛被雨水洗過的星星。她被關在玩偶山莊的這些日子裡,每一天都在想殿下什麼時候來。
她從來沒有懷疑過他會來——從他在雪山派替她殺了石中玉的那天起,她就認定了這個人。後來他親自來了玩偶山莊,親自殺了逍遙侯,親自把她從廂房裡救出來。這份恩情,這份情意,早就刻進了她骨子裡。
她一看到朱柍,眼淚就掉下來了——不是害怕,是一個孩子終於等到大人來救她時的釋然和驕傲。她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淚,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殿下!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我對逍遙侯說了——殿下會把棋盤掀了!我說對了!”
她喊完這句話,聲音還在發抖,但語氣卻越來越穩,像一把劍被緩緩從鞘中拔出,一寸一寸地亮出鋒芒。她又轉過頭對著閔柔說:“閔女俠,你看!殿下真的來了!我就說殿下不會丟下我們的!”
閔柔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伸手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和灰塵。這個小姑娘在被關押的日子裡每天都跟她唸叨“殿下一定會來”,現在殿下真的來了,她比自己獲救還要高興。
雙兒站在白阿繡身側,頭挽雙鬟,一張雪白的臉龐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交領襦裙,腰束素色錦帶,袖口繡著幾朵細碎的蘭花。此刻她低著頭,不敢看朱柍的眼睛,那張雪白的臉龐上寫滿了愧疚和不安。
她心裡翻來覆去地想——小寶要害殿下,自己雖然沒有動手,但也沒有阻止。
自己是幫兇。
殿下是天幕裡那個給百姓發棉衣、給西域滅蝗災、對月神溫柔到骨子裡的人,而自己卻站在要害他的人那邊。
她咬著嘴唇,嘴唇咬得發白,手指絞著衣角絞得發白,終於鼓起勇氣低聲說了句“民女雙兒,參見殿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說完就垂下頭,再也不敢抬起來。
韋小寶被五花大綁扔在桂花樹下的碎石地上,嘴裡塞著一塊破布,身上那件寶藍色的絲綢長衫早己皺得不成樣子,腰間掛著的翡翠玉佩也不知什麼時候磕掉了一個角。
他看見朱柍走過來,渾身一激靈,被堵住的嘴裡發出一連串含混不清的嗚嗚聲,也不知道是在求饒還是在罵人。他眼珠子轉得飛快,心裡正在盤算著怎麼脫身。
楚留香站在迴廊的欄杆旁,依舊是那副瀟灑從容的模樣。藍衫上多了幾道口子,但絲毫不影響他從骨子裡透出的那份優雅。他抬手擋住刺眼的火光,眨著眼睛笑了,目中閃動著頑皮、幽默的光芒,卻又充滿了機智。
胡鐵花坐在他旁邊的石階上,滿臉青慘慘的鬍碴子上沾著血——不是他的,是別人的。他手裡提著酒壺,正要往嘴裡灌,看見朱柍進來,連忙站起來,酒壺差點掉地上。他用袖子擦了擦嘴,嘿嘿笑了一聲。
姬冰雁面無表情地站在迴廊的廊柱旁,手裡的判官筆還在滴血。他依舊是那副冷酷的模樣,但看到朱柍時,微微點了點頭——這對姬冰雁來說己經是極高的禮節了。
沈浪靠在前院的院牆邊,嘴角依舊是那抹懶散而神秘的微笑,不笑時也帶著三分笑意。他身上的舊衣在混戰中又添了幾道口子,但他毫不在意,那神情懶散得像是剛從一場午睡中醒來,而不是剛從一場生死搏殺中脫身。
熊貓兒蹲在他旁邊,反穿著件破舊羊皮襖,敞開衣襟,左手提著酒葫蘆,腰間斜插著無鞘短刀。他看到朱柍進來,眼睛一亮,用胳膊肘捅了捅沈浪:“乖乖,這就是趙王殿下?比天幕裡看著還年輕!這身板,這氣勢,難怪能把逍遙侯那個瘋子打得跳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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