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曾說過在外人看來大逆不道的話，他說：天下並非只是陛下的天下，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每一個人的天下。”
蕭玉昭像是忽然回到了蕭鼎說那句話的那一日，她瞧著自己那個在戰場上威風凜凜的父親，被母親舉著雞毛撣子滿院子追打，嘴裡還不住地埋怨他：小心禍從口出。
自那以後，蕭鼎便再也沒有說過那樣的話。可那句話，卻己深深烙在了蕭玉昭的心底，再也磨不掉了。
“如果此次我不隨軍出征，太后一黨怕是無法安心。如果蘇闕為了提防我，而隨便指派一個人代替他前去廣平郡，若那裡當真發生了什麼輕重緩急的事，我難辭其咎。”蕭玉昭面上的那抹悲憫，柳婉寧看得一清二楚。
那不是一個被困在宅院中的怨婦所能有的神情，那是一個將門之女，在家族覆滅的邊緣，仍舊想為這片土地上的百姓做些什麼的神情。
“只是我若隨蘇闕離開了金陵城，那麼城中你們勢必勢弱。太后在宮中雖無憂慮，可若想要設計扳倒韓曄，恐怕便難上加難了。”
柳婉寧不由得垂下了眼簾。
屆時她也要同韓曄一起離開金陵，城中的事，她同樣無能為力。
“好在太后保下了文伯淵，想來城中諸事，她會安排文伯淵來暗中掌控。畢竟他在朝中向來享有盛名，若他出面同陛下一同定下韓曄的罪，朝中那些老臣應當不會反對。”蕭玉昭將眼前的局勢同她一層一層地分析透徹，倒也並非完全不看好金陵城中的佈置。
說著她從身上摸出一枚令牌，極鄭重地交付到柳婉寧手中，語重心長地叮囑道：“太后忌憚我們蕭家，情有可原。這是我父親的舊部，如今分散在禁衛軍中，駐守金陵城城門的，更是不乏少數。”
柳婉寧受寵若驚，下意識便將那枚沉甸甸的令牌推了回去：“此等重要之物，你自己收好。若有朝一日……”她沒有將話說完。若真到了太后對蕭家動了殺心的那一日，蕭玉昭或許還能憑著這枚令牌，逃出一條生路。
蕭玉昭淡淡地笑著，將那枚令牌重新推回她掌中，慢慢地搖了搖頭：“蕭家兒女，只戰不逃。爹爹當初留下此物，也是怕有朝一日金陵城會因爭權奪利而生出大亂。若當真走到了那一步，以爹爹的意思，便是大開城門，放無辜百姓離去，決不能讓百姓成為任何一方勢力博弈的籌碼。”
“蕭大將軍……”柳婉寧囁嚅著，她從未想過，那個她只在傳聞中聽說過的、戰功赫赫的蕭大將軍，竟當真在踐行著那句話，百姓的天下。
“所以，你無需擔心。這枚令牌若能助你剷除韓曄，也算物盡其用了。”蕭玉昭的聲音坦然，像是在交付一件她早己決定要交付的東西。
柳婉寧將那枚令牌緊緊握在手中，沉默了許久都沒有回應。
蕭玉昭像是看穿了她心中那份無聲的猶豫，開口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於天下而言，於百姓而言，他罪不至死。”
柳婉寧沒有否認。
就在方才那一剎那，她確實動搖了。
蕭玉昭反倒笑了一聲：“你先前要殺他的時候，可曾想過他是否對天下有用。”
柳婉寧啞口無言。
若沒有方才蕭玉昭那一番話，她從未動搖過要殺韓曄的決心。何況韓曄自己也從未考慮過文伯淵對百姓的赤誠之心，依舊毅然決然地要將他置於死地。
“即便他對天下有用，也不得不死。”蕭玉昭的語氣忽然變得斬釘截鐵，那一瞬間，她彷彿不再是被困在後宅中的將軍之女，而是披甲執銳、立於將臺之上的統帥，“以他如今手中的權勢與地位，若繼續放任下去，必定會在朝堂之上掀起一陣腥風血雨。屆時朝堂動盪，真正承受那場災難後果的，只有手無寸鐵的普通百姓。”
柳婉寧沒有想到蕭玉昭竟看得如此透徹。她手中那枚令牌，不由得握得更緊了些。
“之所以冒險邀你前來，便是想當面告知你，我即將隨軍出征，恐怕無法在金陵城中助你了。”
柳婉寧沉默了良久，視線最終落在那枚沉甸甸的令牌上：“你己經做得夠多了。”
蕭玉昭緩緩站起身來，唇角竟浮起了一抹明顯極真切的弧度。她看著柳婉寧，像是在看一個認識了很久很久的人，聲音裡帶著一種時過境遷之後的釋然與坦蕩：“如果當初不曾對他動了心，我們或許能成為很好的朋友。”
柳婉寧笑了一下，垂下了眼簾：“告訴你他並非良人的時候，便己當你是朋友了。”
蕭玉昭坦蕩地伸出手，唇角那抹笑意分毫未變：“倒是我的不對了，誤解了你的好意。不過眼下，我也己為此付出了代價，就無需再罵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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