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曄將短箋湊到燭火邊，看著紙角被火苗舔舐，化為灰燼。
想在朝堂立穩腳跟，就必須得有自己扶持起來的人，蘇闕便是其中之一。
少年將軍，貴妃胞弟，軍功在身，又得勝眷，假以時日必成一方勢力。
他扶持蘇闕，蘇闕便是他在軍中的依仗，這筆買賣不虧。
夜色己深，蘇府書房的燭火卻正亮得通明。
蘇闕的書房中除了蘇闕本人，還有一位不速之客，當今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蘇貴妃。
她今日未著宮裝，只穿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褙子，髮間簪著幾支素銀釵，倒比平日裡少了些驕矜。
韓曄記得，當日他舉薦蘇闕去鎮壓寒山郡叛亂時，這位貴妃娘娘還相當不滿，在皇帝面前掉了眼淚，說他將自己唯一的弟弟往火坑裡推。
如今見了他，己換了副面孔，笑意盈盈地起身相迎，將他封為座上賓。
蘇貴妃親自執壺為韓曄斟了一盞茶，推到他面前，唇角含著恰到好處的笑意，既不過分殷勤，也不顯得疏遠。
“韓大人，今兒請你來，原是有件事想託付。”蘇貴妃開了口，目光從茶盞上抬起來，落在韓曄面上，“今科會試己畢，眼看就是殿試了。陛下有意讓韓大人擔任讀卷官，本宮便想提前同大人通個氣。”
韓曄端起茶盞，盞蓋輕輕撥了撥浮沫，沒有接話。
蘇闕坐在一旁，到底不如姐姐沉得住氣，放下茶盞便接過了話頭：“韓大人，實不相瞞，今科考生中有幾位是蘇家的門生，才學品行都是一等一的，只恐殿試時緊張失了水準。若大人能在讀卷時稍加留意，於他們便是再造之恩。”
韓曄飲了一口茶，將茶盞擱回案上，嘴角微揚：“蘇小將軍說的是哪幾位？”
蘇貴妃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箋，推到韓曄面前。
紙箋上寫著三個名字，每個名字旁都用工整的小楷註明了籍貫、師承與會試名次。
韓曄垂眸掃了一眼，沒有去碰那張紙，只是抬起眼看向蘇貴妃。
“貴妃娘娘應當知道，殿試讀卷並非我一人說了算。讀卷官共八人，各自閱卷打分，最終由陛下親定甲第。臣即便有心，也不過是八票中之一罷了。”
蘇貴妃聽他話中沒有首接拒絕的意思，心頭微微一鬆，面上笑意更深了一層。
“大人說的是，不過依大人在朝中的威望，您若肯為哪位考生多說的一句好話，旁的讀卷官總要掂量掂量的，本宮也不求他們非要中狀元榜眼，只要能進二甲便知足了。”
“考生中確有可造之材，”韓曄將那張紙箋拿起來，卻沒有看上面的名字，“但殿試之上，糊名譽錄，彌封嚴實，讀卷官並不能知曉所讀之卷出自何人之手。”
蘇貴妃被他這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噎了一下，轉頭看向蘇闕。
蘇闕會意，忙道：“韓大人說的是，彌封自然是嚴實的。不過文章風格、字跡筋骨，總有跡可循。大人過目不忘，若是在卷中認出了他們的文章，還望能多給些分數。”
韓曄將紙箋擱在案上，手指卻沒有從上面移開：“若有人注意到我對某份卷子格外青睞，傳揚出去，於蘇家便是結黨營私的罪名。”
他抬起眼，看向蘇闕，“蘇小將軍可擔得起這個罪名？”
蘇闕的臉色微微一僵，倒是蘇貴妃卻笑了。
“本宮在宮裡待了多年，也知道那些讀卷官各有各的心思。大人只要在閱卷時公事公辦便好，不過若恰好看見某份卷子文采出眾，被旁的讀卷官壓了分，大人替它說上一兩句公道話，誰敢說大人不是秉公持證呢？”
韓曄看著她，唇角彎起一個隱約可見的弧度，這個女人的意思他聽懂了，不用他徇私，只需要他在讀卷時將那些門生的卷子從廢卷裡撈出來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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