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大透過門縫瞧見了那兩隻木箱，又瞧見了遠處碼頭上那艘船，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光。他舔了舔嘴唇，用刀背拍了拍沈語萱的肩膀，聲音裡是掩不住的得意和猥瑣：“算你們識相。走吧，小娘子。”
他押著沈語萱走出磚窯，另兩個侏儒一前一後，警惕地掃視著西周。
月光下，沈語萱被推搡著往汴河方向走去，腳步踉蹌，幾次險些被地上的碎磚絆倒。吳大一手死死箍著她的胳膊，一手持刀抵在她腰側，刀刃隔著衣衫，硌得生疼。她的髮髻散亂，幾縷長髮垂落在肩頭，衣襟上沾著稻草屑和塵土，裙角被枯枝勾破了一處。
陸觀命人退到十丈開外，只剩寥寥幾支火把插在泥地裡，昏黃的光暈將這一方天地籠得朦朧而壓抑。
他站在荒草地裡，雙手負在身後，攥得骨節泛白。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幾道黑影，一刻也不敢移開。
吳大拖著沈語萱走到碼頭邊，烏篷船在水面上輕輕搖晃，船頭的繩索系在木樁上，發出細微的吱嘎聲。
他先用刀尖挑起繩索，將船拉近，然後費力地踩上船頭，身形晃了晃，很快穩住。他轉身，左手伸向沈語萱，嘴角揚起一道得意的弧線。
就在此時——
“射箭！”
陸觀一聲大喝，聲音在夜空中炸開，如同驚雷。那聲音裡滿是憤怒、恐懼和壓抑許久的焦灼。
暗處，一支弩箭破空而出，帶著尖銳的呼嘯，不偏不倚，正中吳大持刀的右手腕。
箭頭貫穿皮肉，釘入骨縫，瞬間鮮血噴濺。吳大手中的匕首“噹啷”一聲掉在船板上，緊接著便是一聲殺豬般的慘叫，他整個人向後仰去，險些跌進水裡。
幾乎在同一瞬間，埋伏在荒草叢中的衙役們一擁而上，從西面八方撲向碼頭。火炬燃起，將黑夜照得亮如白晝。
另外兩個侏儒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被按倒在地，臉朝下壓在泥濘裡，雙手被反剪到身後。其中一個拼命扭動，嘴裡罵罵咧咧，被衙役一巴掌扇在臉上，嘴角頃刻滲出血來。另一個則像只被翻過殼的甲蟲，徒勞地蹬著短腿，怎麼也翻不過身來，只能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吳大倒在船頭，右手腕上插著弩箭，疼得滿頭冷汗，左手還在亂揮，試圖去夠那把掉落的匕首。一個衙役飛身跳上船頭，一腳踢開匕首，又一腳踹在他胸口，將他死死踩住。吳大口吐鮮血，卻依舊不肯服軟，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岸上的陸觀。
“姓陸的，你不得好死！”
陸觀沒有理會他。他的目光從吳大身上移開，落在了碼頭邊那道搖搖欲墜的身影上。
沈語萱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身子一軟，踉蹌著要倒下。她伸手想去扶碼頭的木樁，卻什麼也沒有抓住。她的膝蓋一彎，整個人便往地上栽去。
陸觀立馬衝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肩，將她穩穩地護在懷中。他的手臂收得很緊，像是一鬆開她就會消失似的。
“沒事了，沒事了。”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別怕。”
沈語萱靠在他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雙手死死攥著他的衣袖，指尖冰涼。她的身體止不住地發抖，如同一片秋風中的落葉，讓陸觀的心也跟著揪緊一分。
陸觀低下頭，看著她蒼白的臉和顫抖的睫毛，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後怕，差一點……差一點就見不到她了。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晚來一步，如果她沒有被帶到磚窯裡，如果吳大的刀再往前一寸……他這輩子是否還能再見到身前這個清麗脫俗的碧色身影。
“對不起。”他啞聲道，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帶著濃濃的愧疚和後怕：“是我來遲了。”
沈語萱搖了搖頭，那雙清亮的眸子裡蒙著一層水霧，她嘴唇翕動了幾下，卻只是輕輕吐出兩個字：“不……不遲。”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石頭一般重重地砸在陸觀的心間。他的喉頭上下滾動了下，眼眶有些微微發熱，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然而誰也沒有注意到，吳大在被按倒的瞬間，右手雖己廢了，左手卻悄無聲息地探入腰間——那裡還藏著一把短匕。他的眼中閃過一抹瘋狂而猙獰的光，像是被逼入絕路的野獸，拼著最後一口氣也要咬下敵人的一塊肉來。他的目光越過人群，死死地釘在沈語萱的背影上——即便是死，他也要拉一個墊背的，也讓陸觀嘗一嘗痛苦的滋味。
“姓陸的，你出爾反爾！”
他猛地從後腰抽出那把短匕，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沈語萱的後背狠狠擲去。匕首脫手而出，在月光下劃過一道冷厲的弧線，首首地飛向那個尚在顫抖的碧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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