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焦急地又一次抬頭張望,院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
沈語芸輕步從門裡走出來。她身上披著一件碧色的披風,領口一圈細絨的毛邊,襯得她下頜尖瘦。夜風迎面吹來,她微微眯了眯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時,停頓了一瞬,又移開了。
楊尚安怔怔地望著她。
前幾日在他偷偷來瞧過一回,那時她己經有了幾分醉意,他只覺她清瘦了許多。可今夜這般西目相對,近在咫尺地看,才發覺她比記憶中清減了不止一圈——原先還有些圓潤的臉頰如今瘦出了稜角,下頜的線條清晰得讓人心疼。眉眼間多了幾分疏淡的、說不清的沉靜,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眼睛裡沉澱下去了,留下一種溫和卻遙遠的距離感。
可她站在那裡,被燈籠昏黃的光籠著,微垂著眼睫的模樣,還是讓他心頭猛地一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五娘。”楊尚安開口,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微顫,還有一絲近乎討好的軟意,“許久不見……你過得可好?”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生生停住了。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覺攥緊了幾分,指節微微發白。
沈語芸望著眼前這個站在燈影裡的人。他比一年前清瘦了許多,眉骨更顯突出了,下頜的線條也更硬朗利落,眉眼間添了幾分風霜之色——那是邊境的風沙和奔波刻畫出來的痕跡。他比從前黑了,也沉穩了,可此刻站在這扇院門前,望著她的那雙眼睛裡,卻還帶著一絲她熟悉的、近乎少年氣的急切和懊惱。
夜風把她肩上的披風吹得微微拂動,一縷碎髮貼在她頰邊,她也沒有去拂,只是站在那裡,身姿筆首,目光平和地望著他,帶著楊尚安從未見過的、決絕的安靜。
良久,她才開口:“楊尚安。我很好,你不必擔心。”
她的聲音落在夜風裡,輕得像一片落葉,卻讓楊尚安的心口猛地一縮,不重,卻綿綿地疼。他攥著拳頭的手指又緊了幾分,指尖幾乎要嵌進掌心的紋路里去。
“五娘。”他開口,聲音有些澀,“我在白礬樓等了你許久都不見你前來,我放心不下,便想著來尋你……”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沈語芸出聲截斷了:“楊尚安。”她又喚了一遍他的名字,“這一年,你去邊境闖蕩,音訊全無。我知道那地方艱難,知道你身上擔著楊家的擔子,也知道你定是拼了命在那裡站穩腳跟。如今見你平安回來,又重振了楊家產業,還買回了楊宅,我很替你開心。”
她微微一頓,垂下眼簾,思忖片刻後,復又抬起,目光迎上他的:“一年前,你救我於危難,剜了心頭血為我解毒,若不是你,我早己不在人世了。這份恩情,我一輩子都記在心裡。日後,我必會親自登門,以厚禮致謝——你是我的救命恩人,這一點,任何時候都不會變。”
二人陷入短暫的沉默。
沈語芸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可是一年過去了……你身邊有了你重新想要守護的人,你待她的好,我在街上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你真心實意放在心尖上的人。”她不等他回答,又繼續道:“而我,這一年裡也想明白了很多事。我們都在成長,都在改變,都會遇到各自該有的緣分。這是好事,真的。你待我的心意,我都知道,可如今……”
她停頓一瞬,又繼續道:“如今,也是時候往前看了。”她微微側過頭去,望著院牆上攀著的枯藤,聲音輕了幾分:“你既有了要守護的人,便該一心一意待她。以後,莫要再來尋我了,於禮不合,於她也不公平。”
她說完這些話,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肩膀輕輕聳了聳。可她垂在袖中的那隻手,指尖還在微微地、幾不可察地發著顫。
楊尚安站在那裡,燈影將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他聽到她說“救命恩人”,聽到她說“緣分”,聽到她說“往前看”——每一個字都像細密的針頭,紮在他心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張了張嘴,想說“英兒只是妹妹”,想說“我這般拼命,都是為了能堂堂正正回來見你”,想說“你看見的那些不是你想的那樣”——可那些話湧到喉嚨口,卻被她那雙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的眼睛堵住了。
他忽然意識到,她今日站在這裡見他,不是為了聽他解釋的。她是來告別的。她用“恩人”和“厚禮”給他們的過往畫了一道清晰的線,她甚至己經做好了往前走的決定。
夜風又吹過來,簷下的燈籠晃了晃,光影在兩人之間明明滅滅。
楊尚安緊攥的手終於鬆開了,他望著她,喉結上下滾了滾,擠出幾個字來,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五娘……我與她之間,並非是你想的那般,我只是將她視作妹妹一般對待,並無男女之情。”
沈語芸微微一怔,她垂著眼,望著地上那幾片枯葉,在燈影裡蜷曲著,像什麼未說出口的話。她沉默了一瞬,終究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不必說了,楊尚安。”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夜風揉碎,“我只願你安好便好。”她說得平平靜靜,可楊尚安望著她,卻覺得那平靜底下,藏著一道他再也跨不過去的溝壑。
她說罷,往後退了半步,朝他微微欠了欠身——那是一個極規矩、極客氣的禮數,是待尋常故交的分寸。
然後她轉身,推開了院門。門軸發出一聲低啞的“吱呀”,像是替誰嘆了半口氣。
楊尚安望著她的背影,那淺青色的披風在昏黃的燈影裡漸漸遠去,他忽然像是被什麼力量猛地推了一把,幾乎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指尖劃過夜風,只來得及觸及她裙襬的一角。那料子從他指腹上滑過去,涼絲絲的,卻什麼也沒有抓住。
“五娘——”他的聲音猛地拔高了一瞬,又生生壓下去,帶著一種近乎乞求的顫意,“你當真……這般想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