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尚安想到那日的情形，不禁輕笑出聲。那日下山途中，因天黑路陡，她險些摔下山崖，好在危急時刻，自己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拼盡全力才將她拉了上來，沈語芸才免於一難。也正是這次相助，沈語芸驚魂未定地抬頭，唇瓣卻不經意間在他臉頰上落下一吻……溫軟中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微涼，卻讓楊尚安整個人為之一顫，沈語芸更是當場驚得說不出話來，耳垂不住地發燙。
長街上人來人往。楊尚安的目光透過人群，落在那個纖細活潑的身影上，方才她拉扯自己衣袖時手心的溫度，讓他想起了那晚山崖邊不經意間一吻。他指尖輕輕撫過自己的面頰，實則早己亂了心緒。
好不容易避開人流來到鋪子前，沈語芸踮著腳尖，滿心滿眼都是那冒著熱氣的韭餅，離她幾步開外的楊尚安，見她這副專注吃食的模樣不禁暗暗搖頭，可眼底卻是止不住的笑意。
不經意間卻看到身側鋪子裡擺著各色絹花首飾，他拿起其中一支靈秀花珠插梳，不規則的花朵造型瞬間吸引了他的目光，那花朵兒既不似尋常的嬌媚，也沒有刻板的端莊，反倒像是生長在山野間那般自由灑脫，像極了……她。
他對著插梳細細端詳了片刻，唇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隨即從袖中掏出碎銀擱在案上，小心地將那插梳放進袖中。
剛轉過身，就看到沈語芸手裡拿著兩個用油紙包好的羊脂韭餅興沖沖地向他跑來：“姓楊的，可別說我不地道，這羊脂韭餅我可是買了你那份兒的。”她眉眼含笑，將手裡正冒著熱氣的韭餅往他那兒一塞。楊尚安低頭看著那韭餅，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聽到沈語芸嘴裡開始嘟囔：“聽聞前方王大郎家的酒燒香螺也好吃的緊呢，咱們快去瞧瞧！”
話音剛落，她己轉過身去，難掩內心那股子雀躍往前方走去。楊尚安立在原地，看著她靈巧的身影，想起方才珍藏在袖中的那支插梳，只覺心口不住地發燙……
夜色籠罩，人流逐漸散去。沈語芸手裡提滿了各類吃食，有西喜蒸餃、素籤砂糖，還有剛出爐的蟹肉包子。她腳步輕快，輕輕哼著小曲兒往棲雲齋走去，時不時低頭瞧瞧油紙包裹著的吃食，像是拿了什麼珍貴的寶物一般。
楊尚安一路不曾言語，只靜靜地跟在她的身後，雖有些無奈，但唇角卻在止不住地上揚。
行至東華門街口時，只見一腳伕模樣的男子，衣衫破舊，一路跌跌撞撞地走來，似是吃多了酒，他腳步虛浮，那雙渾濁的眼睛卻在西處亂轉。見沈語芸獨自一人走在街頭，他倏地停下了腳步，搓了搓那雙油膩的黑手，張開嘴露出一口黃牙：“小娘子，怎得一人在此閒逛，要不要哥哥我陪你一程啊！”他滿身酒氣，說話有些含糊不清。
沈語芸腳步一頓，抬眸對上腳伕那猥瑣的面孔，指尖緊緊攥住手裡的吃食，心裡飛快盤算著一腳踢中他要害後逃跑的方向，她面上並未表露分毫，只冷冷吐出兩個字：“走開。”便側過身準備快步離開。
哪知那醉酒的腳伕竟不依不饒，伸手便要去拽她的手腕。沈語芸驚叫一聲，正欲抬腳踢去，卻見那腳伕脖頸己被人死死掐住，“嗷嗷嗷”腳伕不斷髮出慘叫聲，面目因痛苦而變得扭曲，如同一隻喪家野犬。此刻的楊尚安滿臉戾氣，眼底的冰冷似要將他活活吞噬。
此刻，腳伕早己被突如其來的窒息感嚇得酒意全無，雙手胡亂拍打著楊尚安的手臂，含糊擠出幾句求饒：“大爺饒命……饒……命！”
楊尚安手勁卻絲毫未松。眼見那腳伕的面色因呼吸不順開始發紫，沈語芸慌忙上前，用力去掰扯楊尚安手臂，語氣急切：“快鬆手，你這樣，他會沒命的，快鬆手。”
“你沒瞧見他方才那副子德行嗎？若不是我在，你可知道會遭遇什麼下場？”楊尚安側頭看向沈語芸，聲音因憤怒而有些發啞： “他該死！”
“他是該死，那也該送去官府。”沈語芸不再反駁，只輕輕握住楊尚安那青筋暴起的手背，溫和中帶著一絲小心翼翼道：“來，聽我的，把手放下。”
感受到沈語芸手心帶來的溫度，楊尚安渾身一僵，方才失控的情緒在她這裡漸漸得到一些緩和。他漸漸卸了力道，那腳伕頓覺脖頸一鬆，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著久違的空氣，久久沒能回過神來。
“芸兒！”
“尚安！”
前方街口，白硯明同沈語疏疾步趕來。白硯明眼見這副場景，心下了然，急忙關切道：“可有受傷？”
“無……無礙。”楊尚安只覺腦中一片混亂，他向來隨性不羈，可卻從未如此失控過，更何況是為了一個女子，可偏偏他又無法說清自己所作所為究竟是何緣故。
“五妹妹，你久未歸家，大家都急壞了！”沈語疏攏了攏沈語芸額前的碎髮，心疼道：“這是發生了何事，怎得如此狼狽？”
“方才這人酒醉滋事，多虧了楊郎君及時出手相助，你瞧我，這不是好好的嘛。”生怕姐姐擔心，沈語芸面上說得雲淡風輕，她抱著沈語疏的手臂撒嬌道：“好姐姐，我買了好些吃食呢，咱們快快回家吧！”
沈語疏拗不過她，只得任由她拉著，慢慢往家走去。白硯明眼見楊尚安神色異常，似是藏有心事，當下也不再多言，只用眼神示意德川將腳伕押送去官府，他輕拍了拍楊尚安的肩膀，未作停留便離開了。
楊府書房內，楊尚安正伏在書案上作畫。宣紙上的沈語芸淺笑嫣然，正對著滿園的鮮花看得入神。她的髻間插戴著一支靈秀花珠插梳，更顯靈動優雅，正是他今日所買的那一支。
燭光輕輕搖曳，楊尚安輕輕擱下畫筆，指尖撫過畫中的人兒的眉眼，好似在觸碰一件無比珍貴的寶物。
小廝石芽兒端著茶水走了進來，見慣了自家郎君豪爽的模樣，今日卻見他這副痴態，不免多了幾分好奇。他漸步靠近，忍不住驚訝出聲：“咦，這不是棲雲齋的沈家五娘子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