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母並未急著答話，只輕輕挽住楊父的手臂，輕聲開口道：“都說你們大老爺們，不夠心細。你難道未曾發覺，安兒今日有些不尋常嗎？”
“有何不尋常？”楊父皺眉問道。
“以安兒以常的脾性，方才你如此訓斥，只怕他早就摔門離去。可方才在屋裡，你見他吭過一聲不曾？”楊母嘴角噙笑：“我可瞧得真切，他手裡可緊緊攥著一支插梳。”
楊父愣了愣，神情變得有些微妙：“插梳？你是說，安兒他……有了中意的女子？”
楊母沒有接話，只回頭看了眼白礬樓的方向，神色複雜：是啊，安兒這個年紀也是時候成家了。若是門當戶對的大家女子，便也罷了。可若是什麼小門小戶的寒門女子……安兒自幼性子倔強，定是攔不住他。可他是楊家唯一的嫡長子，婚姻大事豈能如此兒戲？否則日後該如何壓制那些虎視眈眈的庶弟？如何穩住楊家偌大的產業？更如何替自己在楊家撐腰？
楊母眼底閃過一絲寒意，她倒要看看這插梳的主人究竟是何來歷，能讓一向桀驁不馴的兒子改了性子。
楊府正廳內。管事娘子張媽媽正垂立在一旁，細細向楊母稟報近日楊尚安的行蹤，得知楊尚安為了救一個外鄉來的商賈之女，才傷得如此之重，楊母心頭更是一陣焦灼：她素來知曉兒子是個面冷心善的，卻不想他會為了一個外鄉女子良善到會豁出性命的地步。想到他手中那支緊握的插梳，以及近日來的變化，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楊母只覺眼前陣陣發黑。
“夫人，您千萬保重身子啊！”張媽媽眼疾手快，趕忙上前一步扶住楊母，溫聲勸道：“夫人，郎君自小便心地善良，這會更是年輕氣盛的，您且往寬處想想，莫要太過擔憂。”
楊母輕嘆一口氣，握住張媽媽的手，聲音哽咽道：“張媽媽，你可知，我嫁進楊家這些年有多不易，不僅要時時籠絡老爺的心，還得隨時提防著這後院裡頭的鶯鶯燕燕。就連辛苦養育的安兒也不理解我，還處處與我作對，現如今……更是為著個外鄉女，如此糟蹋自己的身子。”說著，她抬起手中的帕子輕輕擦拭眼角的淚痕。
“夫人這些年受的苦，老奴都知道，郎君現下年輕著，還不懂夫人的一片苦心啊。”張媽媽輕輕為楊母拍著背順氣，壓低聲音道：“只不過，依老奴看，這外鄉女子能讓咱們郎君傷成那樣，想必心思定然不純，夫人不得不防啊。”
楊母聽著，手中的帕子慢慢攥緊，如同那被擰成一團的萬千思緒。
片刻後，她抬起眼，眸中盡是冷意：“張媽媽，替我走一趟青竹院，將那人喚來。”
張媽媽隨即瞭然，忙應聲離去。
白礬樓書房，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藥香。沈語芸替楊尚安換完藥，將最後一卷紗布仔細纏繞好，不覺舒了一口氣。
“王大夫說了，這是最後一回換藥。”她一邊收拾著茶案上的瓶瓶罐罐，一邊不忘叮囑著：“從明日起，你這紗布便能取下來了，只是這幾日切莫要小心，不能碰水。”
見楊尚安未作應答，沈語芸回頭望去，只見楊尚安趴在榻上，嘴角勾著一抹笑意，正目光灼灼望著她，似有萬千情意。
她收拾瓶罐的動作微微一頓，面色逐漸染上一層薄紅，低聲開口：“你……為何……如此看著我？”說罷，她又有些莫名的心慌，下意識地想去摸自己的臉頰;“是我臉上沾了什麼東西不成？”
楊尚安見她這副手足無措的樣子，眸中滿是寵溺的溫柔，他微微撐起身，抬手輕輕撫上沈語芸的臉頰，動作輕柔地好似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珍寶。“我在想，這些日子，習慣了你的悉心照顧，若是哪日你不在身邊，我可怎麼是好？”他聲音輕柔，帶著幾分平日那份慵懶的笑意。
沈語芸頓時怔住。在他指尖觸控到自己臉頰的那一刻，只覺心頭似被羽毛輕輕拂過一般，麻麻的、酥酥的，又好似有糖霜化開，絲絲縷縷甜進心間。她垂下眼，不敢再去看他，拿著瓶罐的手指此刻有些發軟，理了幾回都沒能理齊整。
沈語芸只覺自己耳根都燙得厲害，她想說些什麼打破這滿室的曖昧，可話到嘴邊，卻只剩下一句：“你……莫要胡言亂語。”話音落下，連她自己都覺得這反駁軟柔得沒有半分氣力。
楊尚安聞言，唇角的笑意更深，他輕輕握住沈語芸的手，柔聲喚道：“五娘，我對你是認真的。”他的聲音裡褪去了以往的輕佻，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我自知從前有些玩世不恭，眾人皆看我沒個正形兒。但你信我，我會改。”
沈語芸見他如此貶低自己，心裡倏地一緊，忙抬手捂住他的唇：“我不許你這樣說你自己。”似是察覺自己的行為有些逾矩，她慌忙收回了手，一字一句道：“你自小沒有親人關懷，縱是有些玩世不恭，也不過想以此博得家人多看自己一眼，我知這絕非你的本性。”
楊尚安呆呆望著面前的女子，握著她手的力道緊了緊，眼底滿是溫柔：“五娘，此後有你陪伴，我不會再缺少關愛了。”
沈語芸抬起眼，西目相對的那一瞬，她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的臉倏地燒了起來，從耳根一路紅到脖頸，連呼吸都亂了方寸。
半晌，她輕輕點了點頭。
兩日後，馬行街上。
晨光斜斜灑落在青石地板上，空中己然多了一絲香甜的桂花氣息。沈語芸挎著竹籃，裡頭放著一隻青瓷湯盅，是她一早起來現熬的魚湯。
侍女二月跟在身後，看著沈語芸小心翼翼的模樣，忍不住掩嘴打趣道：“五娘子，這楊郎君若是喝了你這滿是情意的魚湯，怕是要歡喜得睡不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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