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鎮定,不能亂。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道。此刻若是表現出對沈語芸的半分喜愛,那沈語芸的下場必會同兒時那隻喜愛的黃犬一般。不!他也絕不能讓沈語芸受到一點兒傷害,眼下還是得先打消他的疑慮才是。
楊尚安展開摺扇,面上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語氣帶著幾分不屑:“哦,不過一個外鄉來的商賈女,上不得什麼檯面兒,也值得父親母親的費心掛念?”
楊尚君勾唇一笑,眼角餘光瞥向門外即刻又收了回來,他細細端詳楊尚安面上神色,似是在驗證心中所想,而後又不緊不慢開口道:“哦,竟是這樣,我還以為安弟是動了真心,非這娘子不娶了。”
“哥哥這是哪裡的玩笑話,一個外鄉女,怎配做我楊家正妻。”楊尚安語氣散漫,執起茶案上的酒杯,送至唇邊輕抿一口。卻在仰頭的瞬間,飛快斂下那抹異色。
楊尚君看著他,眼底浮起一絲笑意,笑意深處好似暗流湧動:“既如此,那父親母親倒也放心了。”他略頓了頓,狀似惋惜道:“只是……辜負了那女子的一片真心啊。”
聞言,楊尚安忍不住輕笑出聲:“我都不在意,哥哥又何必如此關心。”他搖著手中的摺扇,臉上依舊是從前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
話音落下的瞬間,門外傳來一聲瓷器碎裂的聲響,在幽靜的廊下顯得格外清晰。
書房外,沈語芸手中的湯盅應聲倒地,嫩白的魚湯灑了一地,如同她此刻破裂的心。
楊尚安聽見碎裂聲響,拿著摺扇的手當即一僵,他倏地起身,快步走到門邊,卻只見到一抹黃色身影消失在廊道盡頭,地上灑落的魚湯還在往上散著熱氣。
侍女二月站在原地,氣得眼眶泛紅,見楊尚安出來,當即咬唇顫抖道:“楊郎君,我原以為你是個好的,沒想到……還是這般的紈絝不堪,五娘子當真看錯你了。”她氣得跺了跺腳,轉身朝沈語芸離開的方向追去。
楊尚安站在門口,袖中的手倏地握緊。他想去追,卻又顧忌到楊尚君還在一旁。
楊尚君立在身後,發出一陣輕笑:“安弟,此刻不上去解釋一番嗎?”他語氣悠悠,帶著一絲審視。
解釋?楊尚安內心不禁一陣冷笑:他該作何解釋?告訴沈語芸,方才她所見所聞皆不是事實,告訴她自己內心有多麼愛她、在乎她,可若是當真這麼做,那沈語芸的下場會比兒時的黃犬還要悲慘,他決不能讓五娘受到一丁點兒傷害!只能後頭慢慢與她解釋了,只希望還來得及。
楊尚安輕笑一聲,緩緩轉過身來,面上己恢復先前那副懶散的樣子:“正如哥哥所言,辜負了人家娘子一片真心。”他回到案邊,執起方才擱置的茶盞一飲而盡,心中苦澀,面上卻嬉笑道:“如此一來倒是要感謝哥哥,替我免去了一樁麻煩事。”
楊尚君聞言哈哈大笑起來:“我們的安弟果真是絕情啊。”
棲雲齋內,氣氛低沉。沈語芸自回來後便房門緊閉,任誰敲門都不肯開。
侍女二月紅著眼眶,將白礬樓書房外聽到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予眾人聽:“那楊郎君真不是個好東西,奴婢親耳聽到他……他竟說五娘子是一個外鄉來的商賈女,不配做他楊家的正妻,還……還說五娘子上不得什麼檯面兒,不配他的關心。”二月掏出袖中的帕子擦拭著淚水,哽咽道:“難為五娘子一早起來燉了魚湯給他送去,可他卻……”
大姐沈語蘭聽完,輕嘆一口氣:“這楊尚安終究難改從前的那副心性。”
“可我瞧著,這件事兒沒有表面看上去這麼簡單。”二姐沈語疏眉頭輕輕蹙起,有些遲疑道;“楊尚安自幼不與家人親近,獨來獨往慣了,怎會突然與這庶出的哥哥談論感情之事,又偏偏如此湊巧,被五妹妹親耳聽見。”
身側的沈語萱輕輕握住她的手,柔聲道:“二姐姐,此事怕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等五妹妹冷靜下來,自然會想通的。咱們現下能做的,便是陪著五妹妹。”
沈語蘭輕輕擱下手中的團扇,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但更多的卻是釋然:“姐妹們,聽我一言。咱們暫且不論今日之事,是否真的另有隱情,就單單說這楊尚安,縱然他此時改了心性,可又能堅持多久?再說這楊家,府內姨娘、庶子成群,家宅內鬥更是從未間斷,此間種種,絕不是咱們心思單純的五妹妹能駕馭得住的。”
幾人聞言,皆是一嘆,院內又靜了下來。
靜默片刻後,沈語蘭抬起眼,望向幾位妹妹,語氣平靜卻果決:“妹妹們,別怪大姐姐我說話首,經此一事,五妹妹怕也是斷了與楊尚安的心思。趁事態還未嚴重,五妹妹自此與他分開,倒也算是一樁幸事吧。”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大姐沈語蘭端著一碗澄沙糰子,站在門外輕聲道:“芸兒,你一日未曾進食,定是餓了,嚐嚐大姐姐親手做的澄沙糰子,可好?”
半晌,隨著“吱嘎”一聲,房門從裡面被開啟。沈語芸站在門口,她鼻頭紅紅著,眼眶裡還泛著淚水,看見沈語蘭站在門口,她再也忍不住,撲到大姐姐懷裡哽咽起來。
“好妹妹,哭出來便好,莫要悶壞了自己。”沈語蘭輕輕拍著她的背,柔聲安慰著。見她心情稍稍有些平復下來,沈語蘭才端起那碗澄沙糰子,含笑道:“大姐姐忙活了一個時辰,你嚐嚐看,有沒有母親做的那般軟糯香甜?”
沈語芸點點頭,舀起糰子送進嘴裡。甜甜的澄沙在口中化開,混合著糯米的香氣,像極了兒時母親在上元節做的那般口味。沈語芸低頭又吃了兩口,眼淚無聲地滴落下來。
“好妹妹,聽姐姐一句勸,過去的便讓它過去了吧,莫要一首記在心裡折磨自己。”沈語蘭看著妹妹這副憔悴模樣,心疼不己,卻也只能柔聲安慰著:“咱們姐妹五人,什麼大風大浪都挺過來了,只要咱們幾人好好的,便比什麼都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