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京中的風吹草動，瞞不過我。”宋世清的聲音不由地壓低了幾分：“眼下，將沈家二位娘子留在此處，是最為安全的法子，有我護著，定能保她們二人周全。”他抬眸掃過庭院深處，神色稍緩：“沈家三娘有司馬府護著，不必憂心。沈二孃和沈西娘，只怕還得白郎君多多費心了。接下來的這一月，汴京可不會太平。”
白硯明靜靜聽完，神色間掠過一抹凝重，而後他抬起手，鄭重一揖：“世子殿下所言極是，沈家姐妹五人隻身來汴京尋親，一路磕磕絆絆，諸多不易。”他嘆了口氣，眉眼間滿是憂色：“此番，楊家定不會放過五娘。二位沈娘子留在此處，確實最為妥當。尚安自幼與楊家人不親近，此番也定會拼了命地維護五娘，但也怕事務繁多，無暇分身，我須得去助他一二。二位沈娘子，便拜託給您了。”
“你放心，我自會盡我所能，照顧好他們。”宋世清目光溫和而又堅定：“沈二孃和沈西娘，還煩請白郎君多費心。”
“這是自然。”白硯明神色鄭重，再次作揖。
院內，沈語蘭等人靜默立在廊下，各自揣懷著心事。月洞門處依稀傳來腳步聲，眾人循聲望去，見宋世清和白硯明一前一後歸來，當即迎上前去。
“大娘、五娘。此番楊家商號突遭變故，尚安一人恐難以應付，我必得去助他一臂之力。”他抬眸看了一眼面色蒼白的沈語芸，眸中掠過一絲愧疚，旋即又轉向府醫，鄭重地躬身作揖：“大夫，五孃的傷勢，還煩你費心調理一二，若有什麼需要，儘可告知我，硯明自當盡心竭力。”
“哎，白郎君客氣了，客氣了。”府醫擺了擺手，笑聲爽朗：“這七王爺府，要什麼沒有，白郎君儘可寬心。我向您保證，一個月後，必還你一個生龍活虎的沈娘子。”
話音剛落，眾人嘴角不禁微微上揚，連沈語芸本人也漾起一絲淡淡的笑容。
“二妹夫。”沈語蘭上前一步，言語間盡是溫婉，透著長姐的沉穩：“此番回去定要注意安全。。此外，也請告訴幾位妹妹，讓她們寬心，莫要掛念我們。待五妹妹身子好全，我們便回去與她們團聚。”
“大娘子放心。”白硯明頷首回應，他目光深深掃過在場眾人，最後化作深深一揖：“世子殿下，各位，硯明先告辭了。”
說罷，他轉身大步離去，步履匆匆，不多時便消失在院門之外。
眾人目送著他白色的身影漸行漸遠，首至腳步聲徹底消失，這才緩緩收回目光，院內又重歸寂靜，只餘下院內幾株金桂樹在風中輕輕搖曳著身姿，灑下一院桂花香氣。
楊家正廳。
“畜生，豈有此理。”楊父怒不可遏，一把掀翻茶案上的茶盞，“劈里啪啦”碎了一地。
楊尚安剛踏進門，看到的便是這副景象。楊父見他回來，不但怒意未減，反倒更為惱火，他疾步上前，對著楊尚安，揚起手便是一記耳光。
楊尚安傷勢未愈，來不及躲閃，當即被掌捆在地，心口剛結痂的刀傷驟然裂開，鮮血瞬間染紅了他月牙白的外袍，令人心驚。
楊母驚呼一聲，慌忙上前扶起他，心疼不己地要解開衣裳，檢視他的傷勢，言語間滿是關切：“安兒，你受傷了？怎會如此嚴重？”
“無妨。”楊尚安語氣冷淡，他不著痕跡地拂開了楊母的手，連眼神也沒有在她身上有任何的停留，好似她只是一個毫不關己的陌生人。
楊母伸在半空中的手倏地一僵，隨即默默縮了回去，她微微張了張口，似想說些什麼，卻在見到楊尚安眼底那抹冷漠疏離時，臨到嘴邊的話，又生生嚥了回去。
曾幾何時，他是那麼地渴望母親能對自己這般呵護有加，甚而在幼時，他曾故意在石子路上絆倒，磕破膝蓋，鮮血淋漓地去尋母親；亦或是在雨天故意不打傘淋溼自己，發著高熱等母親來瞧一眼……每一回生病、受傷都只為了能得到母親的關心和照料。可終究，也未能換來母親的一絲關懷，甚至連一個心疼的眼神都沒有。她所做的，便是將受傷的自己，託付給了管事娘子照顧，轉身忙於應付後宅的爭寵。
此刻，見楊母這番關心自己傷勢的模樣，他忽然覺得不想要了。
楊尚安低頭望了望胸口那灘觸目驚心的殷紅，唇角勾起一絲淡淡的弧度，似在嘲笑自己的不切實際。這些年，他苦苦渴望得到父母的關愛、兄弟的情深，到頭來卻只是一場笑話。只有自己這個傻子，把所有的期盼和渴望，都押在這個冷心冷血的楊家，甚而……一想到沈語芸中毒至深，險些因此喪命，他眼底倏地閃過一絲血紅。楊尚君確實恨他，但他最恨的還是整個楊家，要對付的也是整個楊家，他絕不會私自對沈語芸下毒。他仔細查過，那日出入青竹院尋找過楊尚君的，唯有楊母身邊的心腹張媽媽，這中間恐怕少不得自己母親的手筆。
楊尚安緩緩抬眸，望向面前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良久，他緩緩開口道：“母親，那毒藥是你給楊尚君的吧？”他聲音雖輕，卻足以讓屋內所有人聽清：“使計哄騙五娘去潘樓的主意，也是你出的吧?”
楊母聞言，臉色驟變，身子猛地一顫，攙扶他的手下意識地想要抽回。
楊尚安倏地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讓她掙脫不得。他望著楊母眼中的慌亂和躲閃，只覺內心尤為疲憊：這便是自個兒放在心尖上的母親，哪怕自幼不關心他，他也一首尊她、敬她、愛她。可如今，她卻為了一己私慾，不僅對自己心愛的女子下毒，還企圖讓人毀了她的清白。同為女子，她怎會不知女子婚前失貞，會面臨什麼後果？倘若不是七王爺世子及時相救，只怕五娘己經……楊尚安閉了閉眼，不敢再往下想。
他忽地鬆開了手，繼而不斷地冷笑起來，好似一頭被激怒的困獸，笑聲嘶啞又冰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