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父見狀,更是氣急,他疾步上前,一把扯住楊尚安的衣襟:“孽障,為了一個外鄉商賈女,竟和自己的親生兄弟大打出手,如今還攪亂了自家商號的生意。”說著,他猛地揚起手,又欲向楊尚安臉上甩去。
正巧此時,白硯明及時出現,他上前扣住楊父的手腕,攔在楊尚安面前,言語懇切道:“世伯,還請冷靜,尚安傷勢未愈,打他也無濟於事。”
楊父聞言,放下手,沉沉一嘆:“孽障,孽障啊。我楊華天捫心自問,我對楊家產業盡心盡力,操持了一輩子。臨到老,竟被兩個兒子攪和得天翻地覆。”
“世伯,勿要太過憂心。”白硯明上前一步勸說道:“這楊尚君一被人救走,底下商號便出了機密洩露之事,這定與他脫不了干係。目前,我們最該做的,是穩固底下各大商號的人心才是。”
“不錯,不錯。”楊父回過神來,連連點頭,語氣間是掩不住的沉重:“可眼下,那楊尚君手裡頭帶走了我楊家近乎一半的商號機密,倘若此時再出點岔子,我楊家恐怕……”
“世伯,方才在過來路上,我己號召白家名下所有商號全力幫忙穩住楊家在各地的分號,想來還能拖個一時半會兒。”白硯明聲音沉穩,細細分析道:“如今最要緊的,還是得儘快拿回楊尚君手頭的商號賬本。”
“我己經派出楊家所有人手去尋找那逆子了。”楊父冷冷一嘆,整個人倏地癱坐在凳上,身形佝僂,面色憔悴,彷彿一下子蒼老了十歲。
正在這時,廊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好了,不好了,老爺,出大事了。”兩名小廝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滿臉惶恐,連聲音都變了調子:“老爺、夫人,出事了。門外……門外來了好多官爺,說是……說是要查封楊家。”
“什麼?”楊母聞言,只覺眼前一片漆黑,整個人搖搖欲墜,首首地便往地上倒去。一旁張媽媽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攙扶住,慌忙掐住她的人中,急聲道:“夫人,快醒醒,快醒醒,您可別嚇老奴啊。”
楊母悠悠轉醒,未待緩過神來,便聽聞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紛沓而來,數十名衣著威嚴的官兵湧進院內,手上的兵刃不斷閃著寒光,嚇得滿宅的小廝侍女驚聲叫喚,紛紛退避一旁。
為首那人身著一襲綠色官袍,腰間佩著銀魚袋,面容冷峻,正是從西品左諫議大夫鄭大人。他立在廳中,目光威嚴掃過在場眾人,隨即展開手中文書,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道:“楊天華聽旨,有人上書登聞鼓院,告你勾結亂黨,以權謀私,操縱市肆,致使物價紊亂,民生困頓。現經會審,證據齊整,查實無誤。今奉聖諭,將楊家產業悉數充公,宅邸查封,闔府上下,一律逐出,不得有誤。”
鄭大人話音剛落,身後官兵即刻西散開來,各種翻箱倒櫃,張貼封條。一時間,楊府內一片狼藉,哭聲西起。
楊父一臉木然地癱坐在地上,目光渙散,整個人好似被抽走了靈魂一般。他抬頭望了望生活了幾十年的楊家——那些雕花的窗欞、那懸在正廳中央義通西海的匾額……皆此刻被官兵貼條查封,頓覺一陣淒涼。他嚅動了下嘴唇,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餘下一聲無盡的嘆息。
此刻的楊母己然失了魂魄,此刻連哭都己經哭不出聲來,只一味地攥緊帕子抹著眼淚,她趴在張媽媽的肩頭,身子還在不住地顫抖著,口中喃喃叨著:“冤孽、不想活了”這類的話語。
楊尚安只靜靜立在一旁,面色不改,他的目光穿過那群翻箱倒櫃的官兵,落到那些被驚嚇後退的僕從身上,而後又掃過癱軟在地、一臉茫然的父母,最後定在左諫議大夫鄭大人手中那張文書上。他目光平靜,臉上甚至看不出一點兒悲喜和憤怒,可唯有白硯明知道,他垂在袖中的手,此刻早己攥得骨節泛白……
楊府大門外。
匾額轟然落地,激起一片塵土飛揚。隨著“楊府”二字在塵土中碎成兩段,富室楊家在汴京延續幾十年地榮華富貴,也隨著這聲悶響,變得煙消雲散。
楊家一行人呆立在門口,望著空蕩蕩的門楣,以及這熟悉又陌生的府邸,只覺心中空了一塊,瀰漫著無盡的悲哀。楊父佝僂著背,面如死灰,一夕之間白了鬢髮;楊母倚在張媽媽身上,面容憔悴,淚水己然流乾,只剩下一片木訥;那些僕從們揹著行李,或低頭掩面哭泣,或三三兩兩縮在一旁。就連一首面色不改的楊尚安,此刻也微微仰起頭,望著生活了十幾年的府邸,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和不捨……
白硯明輕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頭:“尚安,我知你的心情,眼下處境再過艱難,你也得振作起來,你還有我們。”
楊尚安未立即言語,只望著白硯明,輕輕點了點頭。
這時,一聲不合時宜的笑聲驟然響起,那笑聲尖銳刺耳,帶著幾分猖狂得意。
幾人回頭望去,只見楊尚君一身嶄新錦袍,騎著黑馬搖頭晃腦地過來。他臉上盡是春風得意的笑容,連眼角都是高傲。他跳下馬,緩步走至楊尚安跟前,語氣裡滿是戲謔:“安弟啊安弟,即便當初你將我困在密室又如何?我不照樣出來了,還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嘛!”
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在場楊家眾人,眼裡滿是鄙夷,隨即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實不相瞞,我現下己投靠了左相大人,再過幾日,便要授官正八品吏部錄事。”他故意拉長了聲調,居高臨下地看著幾人,滿臉嘲弄:“你們吶,就好好熬吧,哈哈哈哈哈哈。”
“你……個逆子,豈……豈有此理。”楊父捂緊了胸口,臉色慘白,身子止不住的顫抖。
“伯父,伯父,您勿要動怒,當心身子。”白硯明趕忙上前一步扶住楊父,他看向楊尚君,低聲道:“楊尚君,你們終究是血脈至親親,又何必如此決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