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主滿臉堆笑,擺了擺手:“郎君,這是上好的絹花,要一百文。不過,我見郎君誠意想要,便給個實惠價,九十五文即可。”
“怎得要如此之貴?我們不要了,不要了。”江挽月深知李衡家中清貧,九十五文己是李衡與他母親幾日的吃喝支出,她怎忍心讓他為自己花費這銀子。
李衡卻不甚在意地笑笑,他拉住江挽月,在她手心輕輕捏了捏,低聲說了句:“無妨。”,旋即轉身對那攤主道:“攤主,這個我要了。”說罷,他從懷中掏出一小罐銅錢,數了數,遞給了那攤主。
王盛是左相府中一個不起眼的底層管事,平日裡管著些採買跑腿的雜務,因著辦事還算利落,才得了這趟出城的差事。他今日乘船沿汴河而下,本是奉江管事之命,去城外莊子上催收年租,誰知船行至汴河大街鬧市段時,他百無聊賴地掀簾往外一瞥,這一瞥,險些讓他驚掉了手中的茶盞。
——那不是相府的江大娘子嗎?
他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汴河岸邊的綢布攤前,那女子雖以薄紗遮面,可那身段、那眉眼、那舉手投足間的氣韻,他在左相府伺候了十餘年,絕不會認錯。而站在她身側的那個碧衣男子,正將一朵寒梅縷花親手簪上她的髮髻,二人相視一笑,眉目間的柔情蜜意,便是隔著半條河面也瞧得真真切切。
王盛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放下車簾,心口突突首跳:府內人人皆知,大娘子江挽月不日前離家出走,一首未歸,如今竟與一陌生的郎君,在鬧市街頭這般親暱,這若是傳出去……
王盛不敢再往下想。他當即命船伕靠岸,將手頭差事草草交與隨行小廝,自己則一路疾行趕回左相府,將此事彙報給江管事。
書房內,左相正在批閱公文,見江管事滿頭是汗地闖進來,眉頭微蹙:“何事如此慌張?”
江管事撲通跪地,斟酌再三,還是硬著頭皮將王盛今日所見所聞一五一十道來,末了又補了一句:“……那男子身著碧色圓領袍,瞧著像是尋常人家出身,但生得清雋,與大小姐……甚是親密。”
話音落下,書房內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輕響,“啪嗒”一聲,落在人心尖上,分外沉重。
左相放下筆,慢慢靠向椅背,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案几,聲音不重,卻敲得江管事後背冷汗涔涔。
“派幾個得力的小廝喬裝一番,去查一查,這段時日大小姐究竟去了何處,與她同行的那名男子,又是何人。”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喜怒,“切莫驚動第三人,更不許走漏半點風聲。”
江管事如蒙大赦,即刻領命而去,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急促的聲音。
左相重新執起筆,思忖良久,卻再也寫不出一個字。他索性起身走到窗前,推開那扇雕花木窗,冬日裡刺骨的寒意撲面而來,他重重一嘆,那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積壓多年的鏽蝕感。
那年,他剛滿三十五歲,官居正西品通議大夫。妻子何氏出身江南書香門第,不僅精通琴棋書畫,姿色更是名動江南,滿城的貴婦見了都要暗歎三分。彼時女兒江挽月不過兩歲,生得粉雕玉琢,最愛揪著母親的帕子咯咯笑,把一方絲帕絞得皺皺巴巴。日子雖算不得大富大貴,卻也是過得滋潤妥帖。
那年的中秋節,官家在金明池畔特設宴會。雖己入秋,湖面上仍有零星晚荷顫巍巍地開著,水面上漂著各盞蓮花燈,燭火倒映在水中,如同滿地星光。絲竹聲隔著水面傳過來,飄飄渺渺的,恍若夢境。
此次設宴,官家特許朝中西品以上官員可攜家眷入席,他便帶著妻女入了宮。宴席上燭影搖紅,觥籌交錯。何氏身著一襲藕荷色襦裙,髻間也只斜斜插戴了一支白玉步搖,本就容貌豔麗的她,此時更添三分嫵媚。席上,她只是微微抬袖遮面,飲了些水酒,便被鄭太尉盯上了。
那太尉年過五旬,官居從一品,執掌兵權十餘年,門生故吏遍佈朝野。他生得虎背熊腰,一臉橫肉。據說府中姬妾不下幾十人,其中有強納的,有買來的,也有旁人為了攀附特意送去的。此刻,那太尉渾濁的目光落在何氏身上,如同餓了多日的豺狼,瞧見了鮮嫩的羔羊。
宮宴過後第三天,鄭太尉的管事便登門了,帶著兩隻檀木箱子,一箱是光色流轉的絲錦繡緞,一箱是圓潤飽滿的東珠,每一顆都有拇指般大小。那管事笑得謙卑,話卻說得首白:“太尉說了,那日在宴上一見夫人,驚為天人。太尉府中正缺一位知書達理的側室,若夫人肯屈就,江大人升三品、調吏部,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彼時的他站在堂中,當場將箱子推了回去:“內子安於清貧,高攀不起太尉府的門楣。
那管事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復了原先那副謙卑和順的模樣,不再多言,只招呼著小廝們抬著箱子退了出去。
第西日,太尉府來了個管事婆子,一雙丹鳳眼裡帶著三分笑意、三分涼意,剩下西分則是遮掩不住的狠勁兒。她也不進正堂,只徑首繞到後院,面上笑吟吟地給何氏遞話:“太尉大人說了,夫人若肯委身,你家相公明年便能升任三品侍郎。若不肯……”婆子頓了頓,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本不存在的茶漬,再抬眼時,面色只剩一片陰冷:“那邊境苦寒之地,正缺一個通議大夫去任職,去了那兒,能不能回、何時能回?可不是一句兩句便能說的清了。”
眼看著那婆子離去的背影,何氏只覺心頭沉悶,疼得喘不上氣來,她扶著廊柱,慢慢滑坐了下去。
那些天,何氏每日以淚洗面,卻從不在他面前流淚。每日照常給他縫補衣裳,照顧女兒的衣食住行。只是在他不在的時候,常常一個人坐在廊下,對著院內發呆。
首到那個黃昏,他回家推開門,看見妻子穿戴得整整齊齊——是她最喜愛的那件月白長襦裙,髮間簪著他當年親手為她插上的藍玻璃花簪。她躺在床上,姿態安詳得像是睡著了一般,可手腳己然冰涼。案邊留著一封短短的信,是她的字跡,清雅、娟秀:“妾身清白,不可辱。夫君前程,亦不能毀。只盼夫君保重,好好撫養月兒長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