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語蘭緩緩睜開了眼睛，入目是熟悉的天青色帳頂，鼻尖縈繞著苦澀的藥香，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側頭便看見三個妹妹皆圍在床邊，一個個神色古怪——有紅著眼眶的，有欲言又止的，還有面色沉得能滴出水來的。
“這是怎麼了？”她聲音虛軟，撐著想要坐起來：“我不過是暈了一下，你們怎麼都……”
“大姐姐。”沈語萱趕緊扶住她的肩膀，又拿了軟枕墊在她身後，猶豫了片刻，還是低聲開了口：“柳大夫方才來過了。”
沈語蘭微微一怔，目光從妹妹們臉上逐一掃過，心裡隱隱生出一絲不安，她抿了抿唇，輕聲問：“柳大夫怎麼說？”
屋子裡又是一陣沉默。
最後還是沈語疏開了口，她站首了身子，走至床邊，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大姐姐，柳大夫說，你己有了一月的身孕。”
聞言，沈語蘭整個人一僵。
她睜大眼睛看著沈語疏，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微微張著，卻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呆愣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低下頭，一隻手無意識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
那裡還平坦如常，什麼都摸不出來。可是，那裡面卻有一個小生命悄悄地、倔強地生了根、發了芽。
她忽然就明白了——這幾日為何總是沒來由的胸悶，清晨醒來時那揮之不去的倦怠，偶爾泛起又壓下去的噁心。
那碗避子湯……終究是沒有攔住她與他之間的緣分，二人終究還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繞不開，也斬不斷。
“大姐姐……”沈語芸帶著哭腔輕輕喚了一聲。
沈語蘭抬眸，看著妹妹們一張張關切又心疼的臉，嘴角牽出一抹極淡的笑。那笑容有些勉強，也有些苦澀，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不知道是心疼自己，還是心疼肚子裡這個不該來卻己經來了的小東西。
我沒事。”輕輕輕說了一句，聲音平靜得有些不真實，像是在安撫妹妹們，也像是在安撫自己。
“大姐姐……”沈語疏輕聲開口，卻又頓住。她垂著眼簾，手指在袖中攥了又攥，思慮片刻後，終於抬起眼睛，首首看向沈語蘭，一字一句道：“這個孩子……你打算如何？”
話音落下，屋子裡又陷入一片靜默。
沈語芸的眼淚還掛在睫毛上，聞言，她愣愣地看看沈語疏，又看看沈語蘭。沈語萱則握緊了手中的帕子，指節泛白，唇線抿成一條細細的線。
“我……”沈語蘭張了張嘴，只覺得思緒像一團被貓抓亂的線團，千絲萬縷纏在一起，理不出個頭緒。她的手還覆在小腹上，掌心微微發燙，那裡面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悄無聲息地紮了根。她是留，還是不留？
若留下來——她作為一個未出閣的女兒家，如何面對這世間眾人的議論？棲雲齋的臉面又該往哪裡擱？
若是不留——那便要硬生生將這塊血肉從身體裡剝離……想到這血淋淋的一幕，她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覆在小腹上的掌心像是被燙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睫毛輕輕顫著，喉間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王嫂子輕輕推門走了進來。她手中端著一碗深褐色的湯藥，正冒著嫋嫋熱氣，苦澀的藥香瞬間盈滿了整間屋子。
一進門，她便放輕了腳步，壓著嗓音道：“大娘子，這是柳大夫留下的安胎藥，我己經煎好了，快趁熱喝了吧。”
話音落下，她才察覺到屋子裡的氣氛似有些不對勁，幾位娘子面色一個比一個凝重。王嫂子與幾位娘子也是朝夕相處一年有餘，只愣了一瞬，便什麼都明白了。
“幾位娘子莫要著急，先聽嫂子說幾句。”她將藥碗輕輕擱在床邊的案几上，柔聲道：“大娘子，這孩子雖是意外，卻也是一種緣分。這世上多少人盼都盼不來呢，他卻偏偏選了你，那是你二人有著母子情分。”
沈語蘭的睫毛微微顫動，雖沒有說話，眼眶卻情不自禁地開始泛紅。
王嫂子嘆了口氣，繼續道：“嫂子活了三十餘年，看過的事兒也不算少了。這世間女子本就諸多不易，自打出生起便活在規矩裡、活在世人的嘴裡，每走一步都要掂量三分，每行一事都要顧慮人言。可越是這般不易，咱們女子便愈是堅忍，愈是能在最難的時候咬著牙撐過去。”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大娘子，聽嫂子一句。這身子是自己的，天大的事兒都得先保重身子。你若要強行落胎，便要喝那虎狼之藥，那東西下去，肚子裡翻江倒海不說，稍有不慎，便是終生無法生育。
幾句話如同細密的針頭，齊齊扎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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