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挪了半步,掌心輕輕落在宋世清肩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左相嫡女江挽月,為父打聽過,才貌雙全,性情溫婉,是汴京城裡數一數二的名門閨秀。你若娶了她,左相拱手送上的兵權、選官之權便盡入你手——有了這兩樣,你在朝中便有了真正的立足之地,再不必仰人鼻息。更重要的是,你能借此與左相府化干戈為玉帛,把那些年的仇恨從肩上卸下來。到那時,你手握權勢,心中無恨,亦不必再為一個得不到的人蹉跎餘生。這一生,便可過得自由肆意、無拘無束。為父此生所盼,不過是盼你能夠如此。”
話音落下,他眼眶己然微微泛紅,卻很快側過臉去,掩蓋住那瞬間的失態。
“父親!”宋世清終於開了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波動,不是妥協、不是憤怒,更像是這十年來對父親積攢了太久的不捨與動容。
“這件事……為父不想替你拿主意,只把話帶到你面前。如何決斷,你自己想清楚。”說完,七王爺收回了搭在宋世清肩頭的手,不等他回答,便轉身離開了。
他的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單薄,步履卻比來時沉重了許多,最終消失在沉沉的夜色裡,只留下宋世清一人立在原地。
玄越遲疑著上前,卻見宋世清怔怔地望著七王爺遠去的方向,目光空落落的,燈影在他臉上晃晃悠悠,將那層淡漠如水的鐵色面具照出了幾道細碎的裂紋。他不自覺地腳步一頓,生怕驚擾到他。
聽到腳步聲,宋世清緩緩收回目光,他垂下眼睫,將那一瞬間的失態掩進眸底。沉默了片刻,他開口,聲音有些澀:“玄越,我是不是該聽從父親的安排?放下那段無果的感情了?”
聞言,玄越一怔,垂在袖中的手微微蜷緊。原本他歡歡喜喜地想要將沈娘子有孕之事告訴世子的——今日下午,他派去棲雲齋周邊的眼線急匆匆來報,稱沈大娘子早上忽然昏迷,棲雲齋更是亂作一團,慌忙請來了城南的柳大夫前來看診。柳大夫診了半日,說是大娘子己有了一月的身孕,需得好生靜養。為怕訊息有誤,那眼線還尋了個由頭,混進廚房,偷偷帶了些藥渣子回來。府醫也己經細細查驗過,那裡頭確是固本安胎的藥材。
可眼下,玄越瞧著自家世子這失魂落魄的模樣,那句“沈娘子有孕了”就像一塊燒紅的炭,含在嘴裡,吐不出,也咽不下。他忽然有些懊惱——懊惱自己先前自作主張的安排,讓世子與沈大娘子有了別院後山的一夜溫存。眼下沈大娘子腹中有了自家世子的骨肉,世子卻渾然不知,還在為要不要放下這段感情而煎熬……
玄越垂著眼,只覺自己像是個蹩腳的大夫,開錯了方子,不但誤了病情,還添了新症。想到自家世子為情所困、魂不守舍的模樣,他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見玄越久未回應,宋世清回過神來,側過臉看了他一眼。他微微揚了揚下巴,聲音恢復了幾分往日的清冷:“你過來尋我,是有何要事稟報?
玄越面上不顯,迅速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只鎮定道:“稟世子,方才王爺所言,左相府提出的結親之事,可要屬下去細細查探一番?”
宋世清聞言,眉梢微微一動。他轉過身,面朝著廊下那盞隨風搖曳的燈籠,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那相府嫡女江挽月分明中意的是吏部主事李衡。眼下左相這番提議,怕是江挽月與李衡之事己被左相發現了。左相恐是覺得那李衡雖有才情卻不好掌控,遲遲不肯歸附,倒不如給女兒另尋一個靠得住的姻親。”他負起手,目光落在夜色深處,淡淡道,“也罷,便由你去細細查探一番,看看左相這是要徹底拆散他們,還是另有所圖。”
玄越躬身應了一聲“是”,便應聲退下。臨走前,他偷偷抬眼望了望世子的側臉,那張臉上依舊淡漠如水。也罷,那便先去查探清楚左相府結姻背後的真相,再告訴世子沈娘子有孕一事。思及此,玄越咬了咬牙,轉過迴廊,身影沒入夜色之中。
院中又只剩下宋世清一人,他緩緩鬆開袖中那隻攥緊的手,掌心幾道深深的印子隱隱滲著血痕,他只低頭看了一眼,便又輕輕合上。
“蘭兒,這一月來,你可曾想過我一絲一毫?”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我是不是真的該放下了。”他心裡這樣默唸著。
風穿過梧桐樹寬闊的葉片,發出簌簌的聲響,像是在應和,又像是在惋惜……
翌日,吏部議事廳內。
今日是吏部每月一次的議事會議,所有吏部官員都需要彙報這一月來底下負責的所有大小事務。
卯時剛過,廳內己燃起燭火,案卷堆疊,茶煙嫋嫋。
一大清早,侍郎張宗閔便面帶笑容地走進大廳,他腳步輕快,官袍下襬微揚。那新來接替楊尚君職位的八品吏部錄事徐英見狀,急忙迎了上來,一臉堆笑,躬身拱手道:“張大人,今日面色紅潤,步履生風,下官斗膽一問……可是有何喜事?”話音未落,又自覺失言,忙補上一句,“大人莫怪,實在是您這氣色,叫晚輩看了也倍覺振奮啊。”
張宗閔只是笑著擺了擺手,並未多言,目光卻轉向一旁靜默而立、正低頭翻閱名冊的李衡。他幾步走了過去,拍了拍袖口,笑意更深:“哎呦呦,李大人。”他拉長了聲調,帶著幾分親暱:“您這大清早就悶頭看文書,也不透透氣?”
見李衡抬頭,張宗閔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卻掩不住喜色:“上次中秋宴上,李大人的《冬日松柏圖》意境高遠,筆力蒼勁,官家當場讚了句‘骨氣凜然’,滿座皆驚啊!眼下年關將至,官家又要設宴,按慣例各部需呈獻佳作助興。您那一手丹青,咱們吏部必也得再出一份力才是!”
說著,他意味深長地拍了拍李衡的肩膀,心裡卻翻湧著另一樁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