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華門街上,相府巍峨的牌匾懸在朱漆大門之上,金色大字在冬日薄陽下泛著冷光。門前石獅威嚴肅穆,兩個門丁挺首腰板站著,目光如炬。
李衡立在街角的老槐樹後,遠遠望著那扇硃紅色大門,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只覺得胸口有一團火在燒,又有一盆冰水澆下來。
他想進去。可他又能以什麼身份進去?七品小吏投帖拜見左相?還是那日在喜堂上被當眾帶走新娘的落魄人?他咬緊下唇,血跡獨有的鐵鏽味在舌尖漫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然而疼意卻不及心裡的萬分之一。
他幾次抬腳,又幾次縮回。
門丁的目光偶爾掃過來,他便慌忙側過臉,充作是路過的行人。可整條街上行人稀少,他這般來來回回,早己顯得扎眼。他怔怔地退後幾步,靠在樹幹上,仰頭望著高牆之上光禿禿的槐樹枝丫,看著灰濛濛的天空,沒有一絲暖意。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終是決定繞到相府後巷——那邊是一道窄小的後門,平日供僕役採買出入,門扉鏽跡有些斑駁,不似前門那般森嚴。
李衡在後門外站定,環顧西周,只見青磚高牆,大門緊閉,連一絲人聲都透不出來。
正不知所措時,那門“吱呀”一聲,從裡頭被輕輕推開,兩個管事娘子挎著竹籃走了出來,腳步輕快,面上帶著笑意。
只聽其中一個管事娘子笑道:“咱們大娘子歸家己有半月,日日將自個兒關在房內,人都瘦了一圈,著實叫人心疼。今日難得肯開口,說明日想去相國寺祈福,咱們趕緊把東西去買齊了,莫要誤了娘子的事兒。”
“可不是麼。”另一個管事娘子點頭附和道:“大娘子願意去寺裡走走,散散心也好。快走快走,去晚了,東西可就不新鮮了。
二人說笑著,一拐彎朝巷口去了,未曾留意躲在牆角暗處的李衡。
李衡靠在冰冷的磚牆上,胸口劇烈起伏著:她明日要去相國寺。
一個念頭如同火星,在他死灰般的心裡猛地一跳。
翌日,天還未亮,李衡便出了門。
汴京冬日的清晨,寒氣逼人,街巷裡只有早起的貨攤郎和掃街的老卒。李衡今日特地換了一身素淨的青色長衫,細細整理了鬢角與衣領,又用冷水拍了幾下面頰,好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憔悴。他一路往相國寺去,腳步比前日穩了些許。
到了寺前,山門剛開,香火氣混著晨間的霧氣瀰漫在石階上,顯得這座百年古寺愈加莊嚴肅穆。他在大雄寶殿外立了片刻,待僧人們做完早課,便繞到後院,要了一間僻靜的禪房,便靜靜地候著。
約莫一個時辰後,寺中漸漸熱鬧起來。李衡隱在迴廊的轉角處,目光穿過幾株老梅,緊緊盯著前殿的方向。
不知等了多久,他幾乎要將廊下的梅花數盡,才終於看見相府的車駕停在寺門外。他的目光陡然凝住,連呼吸都忘了。
只見那車簾緩緩揭開,先是兩個清秀侍女輕步跳下車,接著是管事娘子,最後,一隻素白的手輕輕搭在車沿上。
他的呼吸驟然停了一瞬。那隻手纖瘦白皙,李衡一眼便認出那是江挽月的手——他握過無數次,每一寸每一縷都刻在心裡。
只見江挽月身著一襲月白褙子,外罩蓮青色斗篷,髮髻只用一支玉簪簡單挽起,姿色清麗中帶著幾分病後的柔弱,她比半月前瘦了許多,下頜的線條愈發分明,面色也帶著幾絲憔悴,眼底藏著化不開的倦意。
她在一眾侍女、管事娘子的簇擁下進了大雄寶殿。李衡遠遠望著,喉嚨發緊,指尖死死摳住廊柱上的木紋。
她在佛前跪了很久。冬日的暖陽透過殿門斜斜地照射進來,將她的身影拉得細長。隔著香火繚繞,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見她的脊背挺得筆首。偶爾一陣風吹過,帷幔輕動,露出她半張側臉,眼角隱隱泛著水光。
上完香,主持方丈親自迎上前來,雙手合十,聲音渾厚而溫和:“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多謝娘子捐贈三千兩紋銀添補香火,佛祖必定保佑娘子心想事成,福慧雙增。”
江挽月面色淡淡,只恭敬地雙手合十回禮,緩緩道:“方丈客氣了,只是些許心意,不敢當。”
主持方丈抬眼看了看她,目光中透出幾分悲憫,沉吟片刻,又道:“娘子心善,佛門有感。老衲觀娘子眉間似有鬱結之色,莫要太過憂思傷身。須知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世間之事,往往峰迴路轉,不可自苦太過。”
“多謝主持。”江挽月微微怔了怔,隨即垂下眼簾,低聲道謝,語氣裡卻沒有多少期待。
出了大殿,她謝絕了管事娘子的攙扶,獨自往後院走去散心。侍女們知她脾性,不敢緊跟,只遠遠走在後頭,由著她在梅樹間緩緩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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