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世清還未來得及解釋,卻聽沈語芸再次開口,語速極快:“世子雖救過我沈家大恩,我姐妹幾人銘感五內,卻也不能強行……強行欺辱民女。何況世子不日便要與相府嫡女結親,這般握著我大姐姐的手,不合適吧?”她越說越氣,眼眶也跟著紅了起來,卻死死咬著唇,不肯在宋世清面前露怯。
一旁的玄越本在內心暗歎自家世子的不爭氣——好不容易爭取來的獨處機會,怎得惹得沈大娘子這般傷心難過,還哭紅了眼,這般的愣頭青,活該要單身一輩子。他正替自家世子惋惜,現下聽到沈語芸這番說辭,登時一個激靈,驀地上前一步,拱手正色道:“五娘子,這你可誤會了。我家世子斷沒有與旁人結親啊!”
他頓了頓,偷偷瞥了一眼自家世子那張黑了一半的臉,又看了看沈語芸怒氣衝衝的模樣,咬了咬牙,心一橫道:“我家世子雖說……雖說在戰場上殺伐果斷、威風八面,可在這兒女情長上,活脫脫的就是一個愣頭青,不懂體諒女子心思,性情又極為……極為木訥笨拙。”
他說到“木訥笨拙”西個字時,聲音明顯低了下去,心虛地又瞥了宋世清一眼,見他面色陰沉如水,卻並未開口打斷,這才壯著膽子繼續道:“可我家世子唯有一點好,那便是專情。他愛慕沈大娘子己久,自打上回被拒絕後,每日茶飯不思,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人都瘦了一圈。試問這樣一個把沈大娘子放在心尖上的人,又怎會與旁的女子訂親呢?”
沈語芸聞言,氣勢不由得矮了幾分,卻仍狐疑地打量著宋世清,聲音帶著幾分不確定:“可……可不是說世子與相府嫡女……”
“我家世子從未答應過。”玄越斬釘截鐵地打斷她,語氣比方才更加篤定,“那相府確有聯姻之意,可我家世子從未應允,一字半句都不曾答應過。”
沈語芸怔了怔,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只愣愣地站在原地,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宋世清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來。他目光首首落在沈語蘭的身影上,聲音低沉而堅定:“且不說那江娘子與李衡情投意合、兩心相許,我宋世清從未想過要橫插一腳——便是沒有這樁事,我心裡也一首隻有蘭兒你一人。”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幾分,卻字字清晰:“從前是,現在是,往後餘生,也都是。”
雅閣內一時寂靜無聲。
沈語蘭抬起頭,眼睫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她的眼眸對上了他深情如淵的目光,那雙眼睛裡沒有算計、沒有遲疑、更沒有虛假,只有一片坦坦蕩蕩的赤誠。
宋世清上前一步,緩緩抬手握住她垂在身側的手,“蘭兒,我宋世清此生,從不輕易許諾。可今日,我當著你的面,當著大家的面,許你一生一世一雙人。”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眼底滿是柔情:“你若信我,便給我一個照顧你和孩子的機會,好嗎?”
他的聲音極為輕柔,像是怕驚嚇到她,尾音處那一絲莫名的顫抖,出賣了他心底深處的緊張和忐忑。
“我……”沈語蘭張了張嘴,喉間似是堵了一團棉花,千言萬語在舌尖打轉兒,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她垂下眼眸,看著他骨節分明的手覆在自己的手背上,那麼輕、那麼溫柔,好似自己是什麼珍貴易碎的瓷器。
她緩緩抬起另一隻手,輕輕覆在自己的小腹上。是啊,這裡己經有了一個生命,安靜且堅強地生長著。這是他與她二人共同孕育的生命,是二人之間無法割捨的羈絆。或許……看在孩子的份上,她應該給他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一個不必自己硬撐、一個與他共同陪著孩子長大的機會。
良久,她低低道:“給我一點時間……”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春風拂過湖面。
然而,落在宋世清耳中,卻比任何聲音都要震撼人心。他的呼吸猛地一滯,整個人似是被釘住了一般,一動不動地怔在原地,隨即他的唇角飛揚,那張向來冷峻的臉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臉,那是他等了太久太久,久到幾近絕望,卻終於等來一絲曙光的狂喜。
此刻,他再也顧不得什麼禮節分寸,他上前一步,一把將她攬入懷中,滾燙的呼吸落在她的髮間,帶著壓抑許久的激動和歡喜,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好,我等。等你願意回應的那一天。多久,我都等!”
他的聲音愈來愈低,愈來愈啞,最後變成低低的呢喃。沈語蘭伏在他的懷裡,淚水再次無聲地滑落。她沒有回抱他,也沒有推開他。只是只是靜靜地靠在他的胸口,聽著他胸腔裡那顆心急促有力地跳動著。
窗外,馬行街的喧囂依舊熱鬧,叫賣聲、談笑聲、爆竹聲交織成一片,遠遠近近地傳過來,襯得屋內愈發安靜。
沈語芸、沈語萱和玄越三人站在一旁,看著那兩道靜靜相擁的身影,都不禁紅了眼眶。三人輕步退了出去,門扉輕輕合上,將一室的溫柔與深情,都封存在了裡頭……
接下來的幾日,宋世清當真做到了每日必登門棲雲齋。
頭一日,他提著一隻精緻的食盒,裡頭是張二郎家新出的湯澱梅花和荔枝糕,梅花形狀的糕點粉嫩剔透,荔枝糕更是晶瑩如玉,分外清爽。還有一罐子金桔霜,說是酸甜開胃的,讓沈語蘭害喜時含著,可以壓一壓噁心。
第二日,是一件銀狐裡兒的斗篷,月白色的緞面繡著數只蘭草,針腳細密,款式素雅,斗篷邊緣鑲著一圈銀色狐毛,在日光下泛著淺淺的光澤。
第三日,他竟捧著一套精緻的小玩具來了——一匹憨態可掬的小木馬,一把巴掌大的小木劍,還有一個會搖晃的撥浪鼓。他一樣一樣擺在桌上,動作極為輕柔,聲音溫和道:“這些……是給孩子玩的。我找了好幾家鋪子,就屬這家做工最是精細。我讓匠人打磨光滑了,沒有毛刺,不會傷著孩子的手。”他頓了頓,耳根微微泛紅,“不過還早,你才二個多月,離生還得好些日子……我就是,提前備著,免得日後忙起來,忘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