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衡聞言，握住簪子的手倏地一緊，指節泛白，指尖幾乎要嵌入掌心。他面色未變，眼底卻翻湧起一股暗潮，心跳驟然加快，倘若真的賜婚……他目光急切地望向江挽月，卻見江挽月也正看著他，西目相對之際，她輕輕搖了搖頭，唇角微微彎起，眼中滿是安撫之意，示意他安心。
只聽上首官家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地宣道：“七王爺世子宋世清，驍勇善戰，忠肝義膽，護國有功。朕特賜封為驍勇將軍，另賜黃金百兩，府邸一座，錦緞百匹，以彰其功。”
宋世清叩首領旨，聲如金石：“微臣，謝陛下隆恩！”
話音落下，眾人皆有一瞬間的愣怔。原以為會聽到“賜婚”二字，不想只是封賞官職和金銀。不少人下意識地望向左相和江大娘子江挽月，卻見二人面色如常，絲毫沒有失落之色，彷彿早己知道結果一般。
眾人見狀，也便沒了繼續議論的興致，只當是個尋常封賞，紛紛舉杯道賀。
人群中，李衡蜷緊的手指緩緩鬆開，掌心己然沁出一層薄汗。他深吸一口氣，將那支梅花簪小心收入袖中，抬眸望向江挽月。目光交匯之時，二人會心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大慶殿外，宮簷下。宮燈懸垂，夜風微涼，昏黃的燈光在廊柱上投下搖曳的影子，映得殿前石階如水般泛著淡淡光暈。
宋世清獨自一人立在簷下，怔怔望向黑沉的夜色，彷彿要將這重重宮牆望穿。
江挽月輕步上前，裙裾在石階上無聲拂過。隔著三步的距離，她停住腳步，對宋世清欠身一福，聲音輕柔卻懇切：“挽月多謝世子體諒。若非世子成全，挽月與李衡……怕是今生難有善果。”
宋世清緩緩轉過身來，鐵製面具在昏暗的光線尤為冷峻。他淡淡一笑，語氣平靜道：“江娘子不必多禮，此番聯姻即便沒有江娘子親自開口，本世子也不會同意。”他頓了頓，目光微微一垂，似是在斟酌措辭，復又抬起眼來：“江娘子與李大人情比金堅，兩心相許，本世子斷不會做那拆散姻緣之人。更何況……”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目光沉沉望向遠方，落在宮牆盡頭那片深不見底的夜色中，像是被某種思緒牽住了心緒。
江挽月心下了然，她微微一笑，眉眼間透著幾分溫婉的洞察，輕聲道：“世子可是想說沈大娘子？”
宋世清不語，沉默如夜色般漫延開來。他唇線微抿，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沒有承認，卻也沒有否認。
江挽月見他這般神情，唇角揚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柔聲道：“沈大娘子是個好女子，賢惠端莊，溫柔沉靜。在別院那幾日，挽月親眼見到了世子與沈大娘子的相處——雖是客客氣氣，卻也生分得緊。世子看她的眼神里，分明有情，卻始終隔著一步距離，怎麼也不肯邁過去。”
她微微一頓，抬眸看向宋世清，目光澄澈而懇切：“世子若想求得沈娘子真心，那必得以真心換真心。否則……縱然近在咫尺，也不過是兩個陌路人。還請世子……莫要錯過良人。”
宋世清怔了一瞬，隨即垂下眼瞼，唇角牽起一抹極淡的苦笑，輕聲道：“多謝……江娘子提點。”他眸光掠過江挽月看向遠處的身影，沉聲道：“今日宴上一事，想必背後之人不會就此輕易作罷。”
江挽月面上閃過一絲冷然，她欠身福了一禮：“挽月替李衡謝過世子。”
說罷，她轉身，便瞧見李衡正站在不遠處的石階旁，一襲長衫被風吹起衣角，手中還握著那支太后賜下的梅花簪，靜靜等候著她。燈火映在他清雋的面龐上，眉眼間是化不開的溫柔。她唇角勾笑，眸中漾起一抹亮色，提著裙襬快步朝著李衡走去。
夜風拂過簷下，宮燈輕輕晃了晃，光影在廊柱間明滅流轉。
宋世清看著那兩道漸行漸遠的背影，許久未動。良久，他轉身望向更深處的夜色——那裡，或許也有一個人，正在等他說一句真心話。
棲雲齋內，紅燭高照，窗紙上貼著新剪的窗花，映著暖黃的燈火，滿室生春。
桌案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菜餚，蓮花鴨籤香氣誘人，白燒羊肉切片勻薄，蜜汁山藥金黃透亮，醬肘子油亮誘人，一碟碟一盅盅，將偌大的桌案擠得滿滿當當。
姐妹幾人圍著桌案笑作一團，嘰嘰喳喳的聲音此起彼伏，將窗外除夕夜的爆竹聲都蓋了過去。
五妹沈語芸端著一碟子糖瓜，從廚房輕步出來，腳步輕快得像只鳥雀兒。她高舉碟子，眉眼彎彎，口中唸唸有詞：“糖瓜、糖瓜，糖沾灶王嘴，來年福氣又甜蜜咯！”她學著民間老婦的腔調，搖頭晃腦，逗得眾人樂呵呵笑成一團。
沈語萱夾起一塊蜜汁山藥，小心翼翼放到大姐沈語蘭碗裡，柔聲道：“大姐姐，嚐嚐這個。這山藥是加了桂花蜜，甜而不膩，你近來胃口不好，吃這個開開胃。”
沈語芸也夾起一塊白燒羊肉，放到沈語蘭碗中，眉眼間滿是促狹的笑意：“大姐姐，也嚐嚐這個。昨兒個我還聽王嫂子說，多吃羊肉，以後生出來的小娃娃都會白一些呢！我未來小外甥，可得白白嫩嫩的才好！”
沈語蘭聞言，臉頰微微一紅，低垂著眼睫，右手不自覺地撫了撫微微隆起的小腹。那動作輕柔而珍重，像是護著世間最寶貴的珍寶。她的指尖在小腹上停留了片刻，眼角緩緩滑下幾滴晶瑩的淚珠，順著臉頰無聲落下。
妹妹們頓時止了笑，一時都有些慌了神。沈語萱連忙遞上帕子，輕聲喚道：“大姐姐……”
沈語蘭接過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唇邊漾開一抹溫柔至極的笑意。她抬起頭，聲音微微發顫，卻滿是暖意：“好，我都吃。”她拿起筷子，夾起那塊山藥，慢慢放入口中，又夾起羊肉，細細咀嚼，像是要把妹妹們的每一點心意都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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