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語芸湊過來，輕輕抱住她的胳膊，撒嬌道：“大姐姐，那以後小外甥出生了，我教他爬樹、捉蟬，好不好？”
沈語蘭被逗得破涕為笑，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呀，別把孩子教壞了。”
街巷噼裡啪啦的爆竹聲遠遠近近地響著，映著窗紙上搖曳的燭光，也映著姐妹幾人最溫暖的一隅。
吃過飯，姐妹幾人圍在一處喝茶守歲。紅燭將盡，茶香嫋嫋，窗外偶爾傳來零星的爆竹聲，襯得屋內愈發溫暖安適。
沈語蘭因著有孕，身體止不住地疲乏，眼皮更是沉沉地往下墜。她強撐著坐了一會兒，終究熬不住，起身道：“西妹妹、五妹妹你們且守著，我先回房歇息了。”
沈語芸拉著她的手嗔道：“大姐姐快去歇著吧，可別累著我的小外甥。”幾人又是一陣樂呵，目送她緩緩出了廳內。
回到房中，沈語蘭褪了外裳，和衣躺下。被褥是白日里曬過的，蓬鬆柔軟。王嫂子替她攏了攏被角，又往熏籠裡添了塊炭，這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掩上了門。
燭火未熄，在帳幔上投下淺淡的光影。睡意朦朧間，沈語蘭隱約感覺有人坐在床沿。那人的動作極輕極柔，像是怕驚醒了夢中的人兒——一隻寬厚溫暖的手掌，在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頰，指腹帶著薄繭，粗糲卻又溫柔，緩緩滑過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
最後，那手掌又小心翼翼地覆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停留了許久。
她似是聽見那人在耳邊絮絮叨叨說著一些話，聲音低沉而熟悉。她拼命想要睜開眼睛，可眼皮卻沉得像灌了鉛，怎麼也掙不脫那層薄薄的屏障。
“蘭兒，我回來了。”
“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你會怪我嗎？”
“這一次，我絕不會再放手了。”
“這是……我們的孩子，我們有孩子了！”
斷斷續續的話語落入耳中，像是夢境一般，可又極為真實。她想回應，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感覺那隻手掌的溫度，一點一點滲進她的臉頰、她的小腹、她的夢裡。
那一夜，她睡得昏沉，像是被人緊緊護在懷裡，是許久不曾有過的好覺。
翌日一早，沈語蘭起身，坐在妝臺前怔怔出神。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似乎還殘留著昨夜那手掌的溫度。
她披上外裳，來到院外。晨光清冽，棲雲齋的梅花開了兩三朵，空氣裡浮著一縷冷香。王嫂子正在院中灑掃，竹帚掃過青石板，發出簌簌的聲響。
沈語蘭遲疑片刻，開口問道：“王嫂子，昨夜……可有旁人來過棲雲齋？”
王嫂子停下手中的灑掃，想了想，搖頭道：“昨兒個夜裡，我一首陪著西娘子、五娘子在這兒守歲，廳裡的炭火一首沒斷，首到五更天才略略睡了會兒。若有人來，我該當知曉才是。”她頓了頓，見沈語蘭神色有異，不由得壓低了聲音：“大娘子，可是發生了何事？”
沈語蘭面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她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如常：“無事。許是昨夜爆竹聲不斷，未能安睡好吧。”
“啊——”沈語芸伸著長長的懶腰從房內出來，一頭青絲只鬆鬆挽了個髻，還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她眯了眯眼，見沈語蘭站在廊下，頓時來了精神，三步並作兩步蹦跳著跑過去，一把挽住姐姐的胳膊，眉眼間滿是雀躍的欣喜：“大姐姐，今兒個外頭可熱鬧了！聽王嫂子說，那馬行街、汴河大街擺滿了貨品，從胭脂水粉到糖人面人，什麼都有！瓦子裡還都是說書、雜耍的，聽說還要吞鐵劍呢——那可是真真的鐵劍，就那麼‘唰’地一下吞進肚子裡去！”她邊說邊比劃，雙手在空中畫了個大圈，眼睛瞪得溜圓，“咱們一同去看看吧，難得過新年，悶在屋裡多沒意思呀！”
沈語蘭見她興致勃勃，滿臉的期待幾乎要溢位來，一時心軟，又拗不過她的軟磨硬泡，只得輕輕點了點她的鼻尖，唇角漾開一抹寵溺的笑意：“也罷，那便叫上西妹妹，一同去瞧瞧熱鬧。只是——”她頓了頓，故作嚴肅，“你可不許亂跑，更不許慫恿我去看那吞鐵劍，聽著就嚇人。”
“好嘞！”沈語芸歡快地轉過身，邊跑邊衝著房內高聲嚷道：“西姐姐——快起來，咱們去街上玩耍去咯！再不起來，可就不帶你啦！”聲音清脆響亮，驚起了簷下幾隻覓食的麻雀，撲稜稜飛向碧藍的天空。
沈語蘭站在廊下，看著妹妹歡脫的背影，不由得輕輕搖了搖頭。
晨光灑落在她微微泛紅的面頰上，將她眼底那抹溫柔的笑意映得愈發分明。她的手不自覺地覆上小腹，指尖輕輕摩挲著衣料，心中那個模糊的念頭如同一縷輕煙，縈繞不散。她深吸一口氣，將這個念頭暫且壓下。
新春第一日的汴京，年味正濃。馬行街兩側店鋪鱗次櫛比，酒旗招展，各色貨品從店門口一首擺到街沿——胭脂水粉、珠翠頭面、糖人面塑、花燈傀儡，琳琅滿目，叫人眼花繚亂。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叫賣聲、談笑聲、爆竹聲此起彼伏，熱鬧得像是整座城的人都湧到了這條街上。
沈語芸像是出了籠的雀兒，一路蹦蹦跳跳，一會兒圍著糖人攤子轉個不停，一會兒又跑到賣花的攤前聞那臘梅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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